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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小说史略第一部分

时间:2018-05-16 09:45:42    阅读: 次    来源: 看盟文学

 《中国小说史略》作者:鲁迅

 

  简介
本书原为作者在北京大学授课时的讲义,后经修订增补,先后于一九二三年、一九二四年由北京大学新潮社以《中国小说史略》为题分上下册出版,一九二五年由北京北新书局合印一册出版。一九三一年北新书局出修订本初版。一九三五年第十版时又作个别改订,以后各版均与第十版同。

  题记
序言

  第01篇 史家对于小说之着录及论述
第02篇 神话与传说

  第03篇 《汉书》《艺文志》所载小说
第04篇 今所见汉人小说

  第05篇 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上)
第06篇 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下)

  第07篇 《世说新语》与其前后
第08篇 唐之传奇文(上)

  第09篇 唐之传奇文(下)
第10篇 唐之传奇集及杂俎

  第11篇 宋之志怪及传奇文
第12篇 宋之话本

  第13篇 宋元之拟话本
第14篇 元明传来之讲史(上)

  第15篇 元明传来之讲史(下)
第16篇 明之神魔小说(上)

  第17篇 明之神魔小说(中)
第18篇 明之神魔小说(下)

  第19篇 明之人情小说(上)
第20篇 明之人情小说(下)

  第21篇 明之拟宋市人小说及后来选本
第22篇 清之拟晋唐小说及其支流

  第23篇 清之讽刺小说
第24篇 清之人情小说

  第25篇 清之以小说见才学者
第26篇 清之狭邪小说

  第27篇 清之侠义小说及公案
第28篇 清末之谴责小说

  后记
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

 

 

题记

  回忆讲小说史时,距今已垂十载,即印此梗概,亦已在七年之前矣。尔后研治之风,颇益盛大,显幽烛隐,时亦有闻。如盐谷节山〔1〕教授之发见元刊全相平话残本及“三言”,并加考索,在小说史上,实为大事;即中国尝有论者〔2〕,谓当有以朝代为分之小说史,亦殆非肤泛之论也。此种要略,早成陈言,惟缘别无新书,遂使尚有读者,复将重印,义当更张,而流徙以来,斯业久废,昔之所作,已如云烟,故仅能于第十四十五及二十一篇,稍施改订,余则以别无新意,大率仍为旧文。大器晚成,瓦釜以久,虽延年命,亦悲荒凉,校讫黯然,诚望杰构于来哲也。

  一九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之夜,鲁迅记。


※        ※         ※

 

  〔1〕盐谷节山(1878-1962) 盐谷温,字节山,日本汉学家。

  着有《中国文学概论讲话》等。他在所着《关于明的小说“三言”》一文中,介绍了新发现的元刊全相平话五种及“三言”(载一九二四年日本汉学杂志《斯文》第八编第六号)。“平话五种”及“三言”,分别参看本书第十四篇和第二十一篇。

  〔2〕论者 指郑振铎。本篇手稿原作:“郑振铎教授之谓当有以朝代为分之小说史,亦殆非肤泛之论也。”序言

  中国之小说自来无史;有之,则先见于外国人所作之中国文学史〔1〕中,而后中国人所作者中亦有之,然其量皆不及全书之什一,故于小说仍不详。

  此稿虽专史,亦粗略也。然而有作者,三年前,偶当讲述此史,自虑不善言谈,听者或多不憭,则疏其大要,写印以赋同人;又虑钞者之劳也,乃复缩为文言,省其举例以成要略,至今用之。

  然而终付排印者,写印已屡,任其事者实早劳矣,惟排字反较省,因以印也。

  自编辑写印以来,四五友人或假以书籍,或助为校勘,雅意勤勤,三年如一,呜呼,于此谢之!

  一九二三年十月七日夜,鲁迅记于北京。


※        ※         ※

 

  〔1〕外国人所作之中国文学史 最早有英国翟理斯《中国文学史》(一九○一年伦敦出版)、德国葛鲁贝《中国文学史》(一九○二年莱比锡出版)等。中国人所作者,有林传甲《中国文学史》(一九○四年出版)、谢无量《中国大文学史》(一九一八年出版)等。林着排斥小说,谢着全书六十三章,仅有四个章节论及小说。第一篇 史家对于小说之着录及论述

  小说之名,昔者见于庄周之云“饰小说以干县令”〔1〕(《庄子》《外物》),然案其实际,乃谓琐屑之言,非道术所在,与后来所谓小说者固不同。桓谭言“小说家合残丛小语,近取譬喻,以作短书,治身理家,有可观之辞。”〔2〕(李善注《文选》三十一引《新论》)始若与后之小说近似,然《庄子》云尧问孔子,《淮南子》云共工争帝地维绝,当时亦多以为“短书不可用”〔3〕,则此小说者,仍谓寓言异记,不本经传,背于儒术者矣。后世众说,弥复纷纭,今不具论,而征之史:

  缘自来论断艺文,本亦史官之职也。

  秦既燔灭文章以愚黔首〔4〕,汉兴,则大收篇籍,置写官,成哀二帝,复先后使刘向及其子歆校书稀府,歆乃总群书而奏其《七略》〔5〕。《七略》今亡,班固作《汉书》〔6〕,删其要为《艺文志》,其三曰《诸子略》,所录凡十家,而谓“可观者九家”〔7〕,小说则不与,然尚存于末,得十五家。班固于志自有注,其有某曰云云者,唐颜师古〔8〕注也。

  《伊尹说》〔9〕二十七篇。(其语浅薄,似依托也。)

  《鬻子说》〔10〕十九篇。(后世所加。)

  《周考》〔11〕七十六篇。(考周事也。)

  《青史子》〔12〕五十七篇。(古史官记事也。)

  《师旷》〔13〕六篇。(见《春秋》,其言浅薄,本与此同,似因托之。)

  《务成子》〔14〕十一篇。(称尧问,非古语。)

  《宋子》〔15〕十八篇。(孙卿道宋子,其言黄老意。)

  《天乙》〔16〕三篇。(天乙谓汤,其言殷时者,皆依托也。)

  《黄帝说》四十篇。(迂诞依托。)

  《封禅方说》十八篇。(武帝时。)

  《待诏臣饶心术》二十五篇。(武帝时。师古曰,刘向《别录》云:“饶,齐人也,不知其姓,武帝时待诏,作书,名曰《心术》。”)

  《待诏臣安成未央术》一篇。(应劭曰,道家也,好养生事,为未央之术。)

  《臣寿周纪》七篇。(项国圉人,宣帝时。)

  《虞初周说》九百四十三篇。(河南人,武帝时以方士侍郎,号黄车使者。应劭曰:其说以《周书》为本。师古曰,《史记》云:“虞初,洛阳人。”即张衡《西京赋》“小说九百,本自虞初”者也。)

  《百家》百三十九卷。

  右小说十五家,千三百八十篇。〔17〕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18〕是以君子弗为也,然亦弗灭也,闾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缀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刍荛狂夫之议也。

  右所录十五家,梁时已仅存《青史子》一卷,至隋亦佚;

  惟据班固注,则诸书大抵或托古人,或记古事,托人者似子而浅薄,记事者近史而悠缪者也。

  唐贞观中,长孙无忌〔19〕等修《隋书》,《经籍志》撰自魏征〔20〕,祖述晋荀勖《中经簿》〔21〕而稍改变,为经史子集四部,小说故隶于子。其所着录,《燕丹子》〔22〕而外无晋以前书,别益以记谈笑应对,叙艺术器物游乐者,而所论列则仍袭《汉书》《艺文志》(后略称《汉志》):

  小说者,街谈巷语之说也,《传》载舆人之颂,《诗》美询于刍荛,古者圣人在上,史为书,瞽为诗,工诵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而庶人谤;孟春,徇木铎以求歌谣,巡省,观人诗以知风俗,过则正之,失则改之,道听途说,靡不毕纪,周官诵训掌道方志以诏观事,道方慝以诏避忌,而职方氏掌道四方之政事与其上下之志,诵四方之传道而观其衣物是也。〔23〕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

  石晋时,刘昫等因韦述旧史作《唐书》《经籍志》(后略称《唐志》)则以毋炯等所修之《古今书录》为本,〔24〕而意主简略,删其小序发明,〔25〕史官之论述由是不可见。所录小说,与《隋书》《经籍志》(后略称《隋志》)亦无甚异,惟删其亡书,而增张华《博物志》〔26〕十卷,此在《隋志》,本属杂家,至是乃入小说。

  宋皇佑中,曾公亮〔27〕等被命删定旧史,撰志者欧阳修〔28〕,其《艺文志》(后略称《新唐志》)小说类中,则大增晋至隋时着作,自张华《列异传》戴祚《甄异传》至吴筠《续齐谐记》等志神怪者十五家一百十五卷,〔29〕王延秀《感应传》至侯君素《旌异记》等明因果者九家七十卷,〔30〕诸书前志本有,皆在史部杂传类,与耆旧高隐孝子良吏列女等传同列,至是始退为小说,而史部遂无鬼神传;又增益唐人着作,如李恕《诫子拾遗》〔31〕等之垂教诫,刘孝孙《事始》〔32〕等之数典故,李涪《刊误》〔33〕等之纠讹谬,陆羽《茶经》〔34〕等之叙服用,并入此类,例乃愈棼,元修《宋史》,亦无变革,仅增芜杂而已。

  明胡应麟〔35〕(《少室山房笔丛》二十八)以小说繁夥,派别滋多,于是综核大凡,分为六类:

  一曰志怪:《搜神》,《述异》,《宣室》,《酉阳》之类〔36〕是也;

  一曰传奇:《飞燕》,《太真》,《崔莺》,《霍玉》之类〔37〕是也;

  一曰杂录:《世说》,《语林》,《琐言》,《因话》之类〔38〕是也;

  一曰丛谈:《容斋》,《梦溪》,《东谷》,《道山》之类〔39〕是也;

  一曰辩订:《鼠璞》,《鸡肋》,《资暇》,《辩疑》之类〔40〕是也;

  一曰箴规:《家训》,《世范》,《劝善》,《省心》之类〔41〕是也。

  清乾隆中,敕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42〕,以纪昀总其事,于小说别为三派,而所论列则袭旧志。

  ……迹其流别,凡有三派:其一叙述杂事,其一记录异闻,其一缀缉琐语也。唐宋而后,作者弥繁,中间诬谩失真,妖妄荧听者,固为不少,然寓劝戒,广见闻,资考证者,亦错出其中。班固称“小说家流盖出于稗官”,如淳〔43〕注谓“王者欲知闾巷风俗,故立稗官,使称说之”。然则博采旁搜,是亦古制,固不必以冗杂废矣。

  今甄录其近雅驯者,以广见闻,惟猥鄙荒诞,徒乱耳目者,则黜不载焉。

  《西京杂记》〔44〕六卷。《世说新语》三卷。……

  右小说家类杂事之属……

  《山海经》〔45〕十八卷。《穆天子传》六卷。《神异经》一卷。……

  《搜神记》二十卷。……《续齐谐记》一卷。……

  右小说家类异闻之属……

  《博物志》十卷。《述异记》二卷。《酉阳杂俎》二十卷,《续集》十卷。……

  右小说家类琐语之属……

  右三派者,校以胡应麟之所分,实止两类,前一即杂录,后二即志怪,第析叙事有条贯者为异闻,钞录细碎者为琐语而已。传奇不着录;丛谈辩订箴规三类则多改隶于杂家,小说范围,至是乃稍整洁矣。然《山海经》《穆天子传》又自是始退为小说,案语云,“《穆天子传》旧皆入起居注类,……

  实则恍忽无征,又非《逸周书》〔46〕之比,……以为信史而录之,则史体杂,史例破矣。今退置于小说家,义求其当,无庸以变古为嫌也。”于是小说之志怪类中又杂入本非依托之史,而史部遂不容多含传说之书。

  至于宋之平话,元明之演义,自来盛行民间,其书故当甚夥,而史志皆不录。惟明王圻作《续文献通考》〔47〕,高儒作《百川书志》〔48〕,皆收《三国志演义》及《水浒传》,清初钱曾作《也是园书目》〔49〕,亦有通俗小说《三国志》等三种,宋人词话《灯花婆婆》等十六种。然《三国》《水浒》,嘉靖中有都察院刻本〔50〕,世人视若官书,故得见收,后之书目,寻即不载,钱曾则专事收藏,偏重版本,缘为旧刊,始以入录,非于艺文有真知,遂离叛于曩例也。史家成见,自汉迄今盖略同:目录亦史之支流,固难有超其分际者矣。


※        ※         ※

 

  〔1〕“饰小说以干县令” 语见《庄子·杂篇·外物》。县令,鲁迅《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中说:“’县‘是高,言高名;’令‘是美,言美誉。”

  〔2〕桓谭(前?-56) 字君山,东汉沛国相(今安徽淮北市)

  人,官至议郎给事中。所撰《新论》,《隋书·经籍志》着录十七卷,已散佚,今存清人辑本。此处所引“小说家合残丛小语”等语,见《文选》卷三十一江淹诗《李都尉》李善注,“残丛”作“丛残”,“譬喻”作“譬论”。

  〔3〕“短书不可用” 《太平御览》卷六○二引桓谭《新论》:

  “余为《新论》,术辨古今,亦欲兴治也,何异《春秋》褒贬耶?今有疑者,所谓蚌异蛤、二五非十也。谭见刘向《新序》、陆贾《新语》,乃为《新论》。庄周寓言,乃云,’尧问孔子‘,《淮南子》云:’共工争帝,地维绝‘,亦皆为妄作,故世人多云:’短书不可用‘。然论天间莫明于圣明,庄周等虽虚诞,故当采其善,何云尽弃耶?”按《庄子》,战国庄周撰。《汉书·艺文志》着录五十二篇,今存三十三篇。“尧问孔子”,不见今本《庄子》。《淮南子》,西汉淮南王刘安及其门客编撰。

  《汉书·艺文志》着录内篇二十一篇,外篇三十三篇,今存内篇。该书《天文训》说:“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4〕燔灭文章以愚黔首 语见《汉书·艺文志》总序。黔首,唐颜师古注:“秦谓人为黔首,言其头黑也。”

  〔5〕刘向〔约前77-前6) 本名更生,字子政,西汉沛(今江苏沛县)人,官谏大夫、中垒校尉等。曾于天禄阁领校群书,撰成《别录》。原有《刘向集》六卷,已散佚,明人辑有《刘中垒集》。刘歆(?-23),字子骏,官骑都尉、奉车光禄大夫。受诏与父向领校秘书,撰成《七略》。原有《刘歆集》,已散佚,明人辑有《刘子骏集》。《七略》,我国最早的一部目录书,《隋书·经籍志》着录七卷,已散佚,今存清人辑本一卷。

  〔6〕班固(32-92) 字孟坚,东汉安陵(今陕西咸阳)人,官兰台令史。曾校书秘府,继其父班彪编撰《汉书》共一百卷。其中《艺文志》载:刘歆曾“总群书而奏其《七略》,故有《辑略》,有《六艺略》,有《诸子略》,有《诗赋略》,有《兵书略》,有《术数略》,有《方技略》。今删其要,以备篇籍”。

  〔7〕“可观者九家” 《汉书·艺文志·诸子略》记述十家,指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及小说家,并评论云:“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

  〔8〕颜师古(581-645) 名籀,唐万年(今陕西西安)人,曾任中书侍郎、秘书少监。精于训诂,以注《汉书》着称。

  〔9〕《伊尹说》 已散佚。《汉书·艺文志》道家类着录《伊尹》五十一篇,亦已散佚。《玉函山房辑佚书》辑有《伊尹书》一卷,《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辑有伊尹遗文十一则。伊尹,名挚,商初大臣。

  〔10〕《鬻子说》 已散佚。又道家类着录《鬻子》二十二篇,亦已散佚。《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辑有一卷。鬻子,名熊,《史记·楚世家》称他是周文王时人,周成王封其后裔熊绎于楚蛮,是为楚国之始。

  〔11〕《周考》 已散佚。

  〔12〕《青史子》 周青史子撰,已散佚。《隋书·经籍志》《燕丹子》题下附注:“梁有《青史子》一卷,……亡。”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青史子,青史系复姓,古代史官。

  〔13〕《师旷》 已散佚。又兵阴阳家类着录《师旷》八篇,亦已散佚。师旷,字子野,春秋晋国人,平公臣子,精通音乐。其言论见于《春秋左氏传》、《逸周书》等。

  〔14〕《务成子》 已散佚。又五行家类着录《务成子灾异应》十四卷,房中家类着录《务成子阴道》三十六卷,均散佚。务成系复姓,名昭,一说名跗。东汉王符《潜夫论·赞学》有“尧师务成”的记载。

  〔15〕《宋子》 已散佚。《玉函山房辑佚书》辑有一卷。宋子,名钘,战国时宋国人。参看本书第三篇。

  〔16〕《天乙》 已散佚。《史记·殷本记》:“主癸卒,子天乙立,是为成汤。”下文《黄帝说》、《封禅方说》、《待诏臣饶心术》、《待诏臣安成未央术》、《臣寿周纪》、《虞初周说》、《百家》,亦均散佚。《百家》,刘向编撰。

  〔17〕《汉书·艺文志》所录小说总数,应为“千三百九十篇”。

  〔18〕“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等句,见《论语·子张》:“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

  〔19〕长孙无忌(?-659) 字辅机,唐洛阳(今属河南)人,官至太尉,封赵国公。永徽三年(652)奉命监修《隋书》十志。

  〔20〕魏征《580-643) 字玄成,唐馆陶(今属河北)人,官至侍中,封郑国公。曾校定秘府图书,贞观三年(629)主持梁、陈、北齐、北周、隋五朝史的编撰工作。按魏征只参与编撰《隋书》纪传部分,《经籍志》系长孙无忌等人编撰。

  〔21〕荀勖(?-289) 字公曾,晋颍阴(今河南许昌)人。由魏入晋,领秘书监,官至尚书令。他曾据魏郑默《中经》撰成《中经簿》,系继《七略》之后最详尽的目录学着作,现已散佚。据《隋书·经籍志》,《中经薄》分四部:甲部收六艺及小学等书,乙部收古诸子家、近世子家、兵书、兵家、术数,丙部收史记、旧事、皇览簿、杂事,丁部收诗赋、图赞、汲冢书。《隋书·经籍志》即据此将群书分为经、史、子、集四部;但以甲为经、乙为史、丙为子、丁为集,与荀勖所定以乙为子、丙为史有所不同。

  〔22〕《燕丹子》 作者未详,或言汉人所撰。《隋书·经籍志》着录一卷。内容叙写战国时燕太子丹命荆轲往刺秦王的故事。

  〔23〕此处“职方氏”应作“训方氏”。据《周礼·夏官》:“训方氏掌道四方之政事,与其上下之志。诵四方之传道,正岁则布而训四方,而观新物”;“职方氏掌天下之图,以掌天下之地”。

  〔24〕刘日句(887-946) 字耀远,后晋归义(今河北雄县)人,官至太保,曾监修《旧唐书》。韦述(?-757),唐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官至工部侍郎。玄宗时曾主修国史。毋炯,唐洛阳(今属河南)人,曾任右率府胄曹参军。参与整理、校订内府图书,与韦述等人重修成《群书四部录》二百卷,后又独自节取该书编成《古今书录》四十卷。

  〔25〕《汉书·艺文志》除总序外,每部类均有扼要评述,通称小序。据《旧唐书·经籍志序》:“炯等撰集,依班固《艺文志》体例,诸书随部皆有小序,发明其指。”其后《旧唐书》撰者据《古今书录》编撰《经籍志》时,为简略起见,将小序全部删去。

  〔26〕张华 字茂先,晋方城(今河北固安)人。所撰《博物志》,《新唐书·艺文志》着录十卷。下文《列异传》,一说魏曹丕撰,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参看本书第五篇。

  〔27〕曾公亮(999-1078) 字明仲,北宋晋江(今属福建)人。

  曾任史馆修撰,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他主持《新唐书》编撰工作,书成,由其具名奏进。

  〔28〕欧阳修(1007-1072) 字永叔,号六一居士,北宋吉安(今属江西)人,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与宋祁合修《新唐书》,所撰有《新五代史》、《欧阳文忠集》。

  〔29〕戴祚 字延之,晋江东人,曾随刘裕西征姚秦,后任西戎主簿。所撰《甄异传》,《隋书·经籍志》着录三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吴筠,字叔庠,梁故鄣(今浙江安吉)人。据《梁书·文学传》、《隋书·经籍志》、两《唐志》,吴筠均作“吴均”。参看本书第五篇。此处所说“志神怪者十五家一百十五卷”,指张华《列异传》一卷,戴祚《甄异传》三卷,袁王寿《古异传》三卷,祖冲之《述异记》十卷,刘质《近异录》二卷,干宝《搜神记》三十卷,刘之遴《神录》五卷,梁元帝《妍神记》十卷,祖台之《志怪》四卷,孔氏《志怪》四卷,荀氏《灵鬼志》三卷,谢氏《鬼神列传》二卷,刘义庆《幽明录》三十卷,东阳无疑《齐谐记》七卷,吴均《续齐谐记》一卷。

  〔30〕王延秀 南朝宋太原(今属山西)人。曾任尚书郎。所撰《感应传》,《新唐书·艺文志》着录八卷,已散佚;《太平广记》存佚文二则。侯君素,侯白字君素,隋魏郡(郡治今河南临漳)人。参看本书第七篇。所撰《旌异记》,《新唐书·艺文志》着录十五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此处所说“明因果者九家七十卷”,指王延秀《感应传》八卷,陆果《繋应验记》一卷,王琰《冥祥记》十卷(《新唐书·艺文志》着录一卷,《隋书·经籍志》和《旧唐书·经籍志》均着录十卷。按九家七十卷,则以十卷为是),王曼颍《续冥祥记》十一卷,刘泳《因果记》十卷,颜之推《冤魂志》三卷,又《集灵记》十卷,无名氏《征应集》二卷,侯君素《旌异记》十五卷。

  〔31〕李恕 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唐代名李恕者有三人,一为陇西郡李晟之子,曾任光禄卿,余二人皆赵郡人。《诫子拾遗》,《新唐书·艺文志》着录四卷,撰者李恕为何人,待考。

  〔32〕刘孝孙 隋末唐初荆州(治所今湖北江陵)人。曾任太子洗马。所撰《事始》,《新唐书·艺文志》着录三卷,系刘孝孙、房德懋合撰。据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载,《事始》全书分二十六门,内容系考述事物起源。

  〔33〕李涪 唐末人。曾任国子祭酒。所撰《刊误》,《新唐书·艺文志》着录二卷。书中考究典故,引古制以正唐制之误,下卷兼及杂事。

  〔34〕陆羽(733-804) 字鸿渐,唐竟陵(今湖北天门)人。所撰《茶经》,《新唐书·艺文志》着录三卷,系我国有关茶学的第一部专门着作。

  〔35〕胡应麟(1551-1602) 字元瑞,号少室山人,明兰溪(今属浙江)人。所撰《少室山房笔丛》,《明史·艺文志》着录三十二卷,又续集十六卷。内容主要为关于经史百家的考据,其中对小说戏曲的评述尤为人所重视。

  〔36〕《搜神》 即晋干宝《搜神记》;《述异》,即晋祖冲之《述异记》,参看本书第五篇。《宣室》,即唐张读《宣室志》;《酉阳》,即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参看本书第十篇。

  〔37〕《飞燕》 即宋秦醇《赵飞燕外传》;《太真》,即宋乐史《杨太真外传》,参看本书第十一篇。《崔莺》,即唐元稹《莺莺传》;

  《霍玉》,即唐蒋防《霍小玉传》,参看本书第九篇。

  〔38〕《世说》 即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语林》,即晋裴启《语林》,参看本书第七篇。《琐言》,即《北梦琐言》,宋孙光宪撰,《宋史·艺文志》着录十二卷,记唐、五代士大夫遗文琐语。《因话》,即《因话录》,唐赵璘撰,《新唐书·艺文志》着录六卷,记唐人遗闻佚事等。

  〔39〕《容斋》 即《容斋随笔》,宋洪迈撰,《宋史·艺文志》着录五集七十四卷。内容为经史百家以及医卜星算的辩订考据。《梦溪》,即《梦溪笔谈》,宋沈括撰,二十六卷,又《补笔谈》三卷,《续笔谈》一卷。内容涉及史地、科技、艺文等。《东谷》,即《东谷所见》,宋李之彦撰,《宋史·艺文志补》着录一卷,系论说性短文。《道山》,即《道山清话》,撰者未详。《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着录一卷,记宋代杂事。

  〔40〕《鼠璞》 宋戴埴撰,《宋史·艺文志补》着录一卷,书中多考证经史疑义及名物典故的异同。《鸡肋》,即《鸡肋编》,宋庄季裕撰,三卷,内容系考证古义,记叙轶事遗闻。《资暇》,即《资暇集》,唐李匡文撰,《新唐书·艺文志》着录三卷,内容系考订古物,记述史事。《辩疑》,即《辨疑志》,唐陆长源撰,《新唐书·艺文志》着录三卷。据《说郛》所收佚文,内容系辨明释道二教神怪灵验说的虚妄。据《新唐书·艺文志》、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辩”均作“辨”。

  〔41〕《家训》 即《颜氏家训》,北齐颜之推撰,《旧唐书·经籍志》着录七卷,内容以讲述立身治家之道为主,兼及考订典故,评论文艺。《世范》,即《袁氏世范》,宋袁采撰,《宋史·艺文志》着录三卷。《劝善》,《宋史·艺文志》着录王敏中《劝善录》六卷,《郡斋读书志》着录周明寂《劝善录》六卷,明沈节甫辑《由醇录》中有秦观《劝善录》一卷。此处指何书待考。《省心》,即《省心杂言》,宋李邦献撰,《宋史·艺文志》着录一卷。以上三书均系讲述立身处世之道。

  〔42〕《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清乾隆三十七年(1772)至乾隆四十六年(17
81),永瑢、纪昀奉命纂修《四库全书》,曾将抄录入库和抄存卷目的图书,全部撰写提要,共二百卷。收正式入库书三四七○种,存目书六八一九种。纪昀,字晓岚。参看本书第二十二篇。

  〔43〕如淳 三国魏冯翊(治所今陕西大荔)人,官陈郡丞。曾为《汉书》作注。引文见《汉书·艺文志》注。

  〔44〕《西京杂记》 《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题葛洪撰,参看本书第四篇。

  〔45〕《山海经》 作者不详,参看本书第二篇。《穆天子传》,晋代从战国魏襄王墓中发现先秦古书的一种,参看本书第二篇。《神异经》,旧传汉东方朔撰,已散佚,今存辑本一卷,参看本书第四篇。

  〔46〕《逸周书》 即《周书》,连序七十一篇。

  〔47〕王圻 字元翰,明上海人。曾任陕西布政使参议。所撰《续文献通考》,共二五四卷,分类记载南宋嘉定至明万历初之间典章制度的沿革情况。关于《水浒传》的记载,见该书卷一七七《经籍考》传记类。

  〔48〕高儒 明涿州(治所今河北涿县)人。武弁出身,喜藏书。

  所撰《百川书志》,二十卷,系其藏书目录。该书史部野史类着录有《三国志通俗演义》、《忠义水浒传》。

  〔49〕钱曾(1629-1701) 字遵王,清常熟(今属江苏)人。他藏书甚多,所撰《也是园书目》,十卷,分经、史、子、集、三藏、道藏、戏曲小说七类。该书戏曲小说类通俗小说部分,着录《古今演义三国志》、《旧本罗贯中水浒传》、《黎园广记》三种;宋人词话部分着录《灯花婆婆》、《种瓜张老》、《紫罗盖头》、《女报冤》、《风吹轿儿》、《错斩崔宁》、《小(山)亭儿》、《西湖三塔》、《冯玉梅团圆》、《简帖和尚》、《李焕生五阵雨》、《小金钱》、《宣和遗事》、《烟粉小说》、《奇闻类记》及《湖海奇闻》十六种。

  〔50〕都察院刻本 据明周弘祖《古今书刻》上编,都察院项下列有《三国志演义》和《水浒传》。第二篇 神话与传说

  志怪之作,庄子谓有齐谐,列子则称夷坚,〔1〕然皆寓言,不足征信。《汉志》乃云出于稗官,然稗官者,职惟采集而非创作,“街谈巷语”自生于民间,固非一谁某之所独造也,探其本根,则亦犹他民族然,在于神话与传说。

  昔者初民,见天地万物,变异不常,其诸现象,又出于人力所能以上,则自造众说以解释之:凡所解释,今谓之神话。神话大抵以一“神格”为中枢,又推演为叙说,而于所叙说之神,之事,又从而信仰敬畏之,于是歌颂其威灵,致美于坛庙,久而愈进,文物遂繁。故神话不特为宗教之萌芽,美术所由起,且实为文章之渊源。惟神话虽生文章,而诗人则为神话之仇敌,盖当歌颂记叙之际,每不免有所粉饰,失其本来,是以神话虽托诗歌以光大,以存留,然亦因之而改易,而销歇也。如天地开辟之说,在中国所留遗者,已设想较高,而初民之本色不可见,即其例矣。

  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一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后乃有三皇。(《艺文类聚》一引徐整《三五历记》)

  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鳌之足以立四极。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列子》《汤问》)

  迨神话演进,则为中枢者渐近于人性,凡所叙述,今谓之传说。传说之所道,或为神性之人,或为古英雄,其奇才异能神勇为凡人所不及,而由于天授,或有天相者,筒狄吞燕卵而生商〔2〕,刘媪得交龙而孕季〔3〕,皆其例也。此外尚甚众。

  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

  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皆为民害。尧乃使羿……

  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

  (《淮南子》《本经训》)

  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淮南子》《览冥训》。高诱注曰,姮娥羿妻。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盗食之,得仙,奔入月中为月精。)

  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春秋》《左氏传》)

  瞽瞍使舜上涂廪,从下纵火焚廪,舜乃以两笠自扞而下去,得不死。瞽瞍又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空,旁出。(《史记》《舜本纪》)〔4〕中国之神话与传说,今尚无集录为专书者,仅散见于古籍,而《山海经》中特多。《山海经》今所传本十八卷,记海内外山川神只异物及祭祀所宜,以为禹益作者固非,而谓因《楚辞》而造者亦未是;

  〔5〕所载祠神之物多用糈(精米),与巫术合,盖古之巫书也,然秦汉人亦有增益。其最为世间所知,常引为故实者,有昆仑山与西王母。

  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其神状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时。(《西山经》)

  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同上)

  昆仑之墟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面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百神之所在。在八隅之岩,赤水之际,非仁羿莫能上。(《海内西经》)

  西王母梯几而戴胜杖(案此字当衍),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墟北。(《海内北经》)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丰沮玉门,日月所入。有灵山,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大荒西经》)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尾皆白处之。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有人戴胜,虎齿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尽有。(同上)

  晋咸宁五年,汲县民不准盗发魏襄王冢〔6〕,得竹书《穆天子传》五篇,又杂书十九篇。《穆天子传》今存,凡六卷;前五卷记周穆王驾八骏西征之事,后一卷记盛姬卒于途次以至反葬,盖即杂书之一篇。传亦言见西王母,而不叙诸异相,其状已颇近于人王。

  吉日甲子,天子宾于西王母,乃执白圭玄璧以见西王母。好献锦组百纯,C组三百纯,西王母再拜受之。C乙丑。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天子谣,曰,“白云在天,山〔7〕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天子答之曰,“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愿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天子遂驱升于弇山,乃纪丌迹于弇山之石,而树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卷三)

  有虎在乎葭中。天子将至。七萃之士高奔戎请生捕虎,必全之,乃生捕虎而献之。天子命之为柙而畜之东虞,是为虎牢。天子赐奔戎畋马十驷,归之太牢,奔戎再拜稽首。(卷五)

  汉应劭〔8〕说,《周书》为虞初小说所本,而今本《逸周书》中惟《克殷》《世俘》《王会》《太子晋》〔9〕四篇,记述颇多夸饰,类于传说,余文不然。至汲冢所出周时竹书中,本有《琐语》十一篇,为诸国卜梦妖怪相书,今佚,《太平御览》〔10〕间引其文;又汲县有晋立《吕望表》〔11〕,亦引《周志》,皆记梦验,甚似小说,或虞初所本者为此等,然别无显证,亦难以定之。

  齐景公伐宋,至曲陵,梦见有短丈夫宾于前。晏子曰,“君所梦何如哉?”公曰,“其宾者甚短,大上小下,其言甚怒,好俯。”晏子曰,“如是,则伊尹也。伊尹甚大而短,大上小下,赤色而髯,其言好俯而下声。”公曰,“是矣。”晏子曰,“是怒君师,不如违之。”遂不果伐宋。

  (《太平御览》三百七十八)

  文王梦天帝服玄禳以立于令狐之津。帝曰,“昌,赐汝望。”文王再拜稽首,太公于后亦再拜稽首。文王梦之之夜,太公梦之亦然。其后文王见太公而訆之曰,“而名为望乎?”答曰,“唯,为望。”文王曰,“吾如有所见于汝。”太公言其年月与其日,且尽道其言,“臣以此得见也。”文王曰,“有之,有之。”遂与之归,以为卿士。

  (晋立《太公吕望表》石刻,以东魏立《吕望表》补阙字。)

  他如汉前之《燕丹子》,汉杨雄〔12〕之《蜀王本纪》,赵晔之《吴越春秋》〔13〕,袁康,吴平之《越绝书》〔14〕等,虽本史实,并含异闻。若求之诗歌,则屈原所赋,尤在《天问》〔15〕中,多见神话与传说,如“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惟何,而顾菟在腹?”“鲧何所营?禹何所成?康回凭怒,地何故以东南倾?”“昆仑县圃,其凥安在?增城九重,其高几里?”“鲮鱼何所?鬿堆焉处?羿焉弓毕日?乌焉解羽?”是也。王逸〔16〕曰,“屈原放逐,彷徨山泽,见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琦玮谲佹及古贤圣怪物行事,……因书其壁,何而问之。”(本书注)是知此种故事,当时不特流传人口,且用为庙堂文饰矣。其流风至汉不绝,今在墟墓间犹见有石刻神只怪物圣哲士女之图。晋既得汲冢书,郭璞〔17〕为《穆天子传》作注,又注《山海经》,作图赞,其后江灌〔18〕亦有图赞,盖神异之说,晋以后尚为人士所深爱。然自古以来,终不闻有荟萃融铸为巨制,如希腊史诗〔19〕者,第用为诗文藻饰,而于小说中常见其迹象而已。

  中国神话之所以仅存零星者,说者〔20〕谓有二故:一者华土之民,先居黄河流域,颇乏天惠,其生也勤,故重实际而黜玄想,不更能集古传以成大文。二者孔子出,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等实用为教,不欲言鬼神,太古荒唐之说,俱为儒者所不道,故其后不特无所光大,而又有散亡。

  然详案之,其故殆尤在神鬼之不别。天神地只人鬼,古者虽若有辨,而人鬼亦得为神只。人神淆杂,则原始信仰无由蜕尽;原始信仰存则类于传说之言日出而不已,而旧有者于是僵死,新出者亦更无光焰也。如下例,前二为随时可生新神,后三为旧神有转换而无演进。

  蒋子文,广陵人也,嗜酒好色,佻挞无度;常自谓骨青,死当为神。汉末为秣陵尉,逐贼至锺山下,贼击伤额,因解绶缚之,有顷遂死。及吴先主之初,其故吏见文于道,……谓曰,“我当为此土地神,以福尔下民,尔可宣告百姓,为我立庙,不尔,将有大咎。”是岁夏大疫,百姓辄相恐动,颇有窃祠之者矣。(《太平广记》二九三引《搜神记》)

  世有紫姑神,古来相传云是人家妾,为大妇所嫉,每以秽事相次役,正月十五日感激而死。故世人以其日作其形,夜于厕间或猪栏边迎之。……投者觉重(案投当作捉,持也),便是神来,奠设酒果,亦觉貌辉辉有色,即跳躞不住;能占众事,卜未来蚕桑,又善射钩;好则大儛,恶便仰眠。(《异苑》五)

  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郁垒,主阅领万鬼,害恶之鬼,执以苇索而以食虎。于是黄帝乃作礼,以时驱之,立大桃人,门户画神荼郁垒与虎,悬苇索,以御凶魅。(《论衡》二十二引《山海经》,案今本中无之。)

  东南有桃都山,……下有二神,左名隆,右名窌,并执苇索,伺不祥之鬼,得而煞之。今人正朝作两桃人立门旁,……盖遗象也。(《太平御览》二九及九一八引《玄中记》以《玉烛宝典》注补)

  门神,乃是唐朝秦叔保胡敬德二将军也。按传,唐太宗不豫,寝门外抛砖弄瓦,鬼魅呼号。……太宗惧之,以告群臣。秦叔保出班奏曰,“臣平生杀人如剖瓜,积尸如聚蚁,何惧魍魉乎?愿同胡敬德戎装立门外以伺。”太宗可其奏,夜果无警,太宗嘉之,命画工图二人之形像,……悬于宫掖之左右门,邪祟以息。后世沿袭,遂永为门神。(《三教搜神大全》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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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齐谐 《庄子·逍遥游》载:“齐谐者,志怪者也。”后人有以齐谐为志怪小说集书名的,如刘宋东阳无疑《齐谐记》、梁吴均《续齐谐记》。夷坚,《列子·汤问》载:溟海有鲲、鹏,“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后人有以夷坚为志怪小说集书名的,如宋洪迈《夷坚志》、金元好问《续夷坚志》。

  〔2〕简狄吞燕卵而生商 见《史记·殷本纪》:“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而吞之,因孕生契。”商,即契,商朝的始祖。

  〔3〕刘媪得交龙而孕季 见《史记·高祖本纪》:“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蛟龙,《汉书·高帝纪》作“交龙”。季,汉高祖。

  刘邦,字季。

  〔4〕关于瞽瞍欲害舜事,《史记·五帝本纪》原作:“瞽叟尚复欲杀之,使舜上涂廪,瞽叟从下纵火焚廪。舜乃以两笠自扞而下,去,得不死。后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叟与象共下土实井,舜从匿空出,去。”

  〔5〕关于《山海经》作者,称它为禹、益所作,见汉刘歆《上山海经表》:“禹别九州,任土作贡,而益等类物善恶,着《山海经》”;汉王充《论衡·别通篇》:“禹、益并治洪水,……以所闻见作《山海经》。”《山海经》因《楚辞》而造,见宋朱熹《楚辞辨证》(下):“大抵古今说《天问》者,皆本此二书(按指《山海经》和《淮南子》),今以文意考之,疑此二书,本皆缘解此《问》而作。”

  〔6〕不准盗发魏襄王冢 《晋书·武帝纪》载:咸宁五年(279)冬十月,“汲郡人不准掘魏襄王冢,得竹简小篆古书十余万言。”

  不准,人名。魏襄王冢,一说安厘王冢。据《晋书·束皙传》载:从汲冢中得竹书数十车,“其《纪年》十三篇,记夏以来至周幽王为犬戎所灭,以事接之,三家分,仍述魏事至安厘王之二十年。……《琐语》十一篇,诸国卜梦妖怪相书也。……《穆天子传》五篇,言周穆王游行四海,见帝台、西王母。……又杂书十九篇:《周食田法》、《周书》、《论楚事》、《周穆王美人盛姬死事》。”

  〔7〕 陵的异体字。下文的“丌”、“稽”分别为“其”、“稽”的异体字。

  〔8〕应劭 字仲远,东汉汝南南顿(今河南项城)人。曾任泰山太守。撰有《风俗通义》、《汉书集解音义》等。

  〔9〕《克殷》 见《逸周书》第三十六,记周武王在牧野战胜殷纣事。《世俘》,见《逸周书》第四十,记周武王灭殷后,继续追击殷诸侯国及以俘虏祭祀事。《王会》,见《逸周书》第五十九,记周成王大会诸侯,各国进献奇珍异物事。《太子晋》,见《逸周书》第六十四,记周灵王太子晋与晋大夫师旷对话时能言善辩事。

  〔10〕《太平御览》 类书,北宋李昉等人奉旨编辑,太平兴国八年(983)书成。共一千卷,分五十五门,引书多至一六九○种。该书引有《琐语》十七则。

  〔11〕晋立《吕望表》 石刻碑文,一名《太公碑》。宋赵明诚《金石录》载:“晋太康十年三月,汲县令卢无忌立。”表内引有《周志》“文王梦天帝”一段文字。《周志》,《左传》文公二年:“志者记也,谓之《周志》,明是周世之书,不知其书何所名也。”下文“东魏立《吕望表》”,据清毕沅《中州金石记》载,晋立太公碑损裂后,于东魏武定八年(548)四月再立。由穆子容书写。

  〔12〕杨雄(前53-18) 亦作扬雄,字子云,西汉蜀郡成都(今属四川)人,成帝时为给事黄门郎。其着作有明人所辑《扬子云集》,六卷。所撰《蜀王本纪》,一卷,记蜀国开国至秦时诸蜀王的异事。

  〔13〕赵晔 字长君,东汉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所撰《吴越春秋》,《隋书·经籍志》着录十二卷,内容记述吴国自太伯至夫差,越国自无余至勾践的历史故事,其中有不少民间传说。

  〔14〕袁康 东汉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吴平,字君高,东汉会稽人。《越绝书》,内容记述吴越的历史地理及夫差、伍子胥、文种、范蠡等人的活动。《旧唐书·经籍志》着录十六卷,题子贡撰。按该书记事下及秦汉,撰者不可能是子贡。《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推断为“会稽袁康所作,同郡吴平所定。”

  〔15〕《天问》 《楚辞》篇名,屈原撰。全诗由一百七十多个问题组成,对某些古代史事、神话传说和自然现象提出疑问。鲁迅《摩罗诗力说》称此诗“怀疑自遂古之初直至百物之琐末,放言无惮,为前人所不敢言。”

  〔16〕王逸 字叔师,东汉南郡宜城(今属湖北)人。安帝元初中为校书郎,顺帝时进侍中。所撰《楚辞章句》,系《楚辞》最早注本。

  下文“本书注”,指王逸《楚辞章句》中《天问》章句序,这里有删节。

  〔17〕郭璞(276-324) 字景纯,晋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

  曾任着作佐郎、王敦记室参军。图赞,《隋书·经籍志》着录郭璞《山海经图赞》二卷,是以《山海经》内容为题材的图画的赞诗。

  〔18〕江灌 字道群,晋陈留(今属河南开封县)人,官至吴郡太守。据《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江灌所撰系《尔雅图赞》。

  〔19〕希腊史诗 指长诗《伊利亚特》、《奥德赛》,相传为公元前九世纪盲诗人荷马所作,经过长期的口头传诵,公元前六世纪整理成书。作品串联许多神话和历史传说,为后世的文学艺术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20〕说者 指日本盐谷温。他解释中国古代神话很少的两个原因,见他所着《中国文学概论讲话》第六章(孙俍工译)。第三篇 《汉书》《艺文志》所载小说

  《汉志》之叙小说家,以为“出于稗官”,如淳曰,“细米为稗。街谈巷说,甚细碎之言也。王者欲知里巷风俗,故立稗官,使称说之。”(本注)其所录小说,今皆不存,故莫得而深考,然审察名目,乃殊不似有采自民间,如《诗》之《国风》〔1〕者。其中依托古人者七,曰:《伊尹说》,《鬻子说》,《师旷》,《务成子》,《宋子》,《天乙》,《黄帝》。记古事者二,曰:《周考》,《青史子》,皆不言何时作。明着汉代者四家:曰《封禅方说》,《待诏臣饶心术》,《臣寿周纪》,《虞初周说》。

  《待诏臣安成未央术》与《百家》,虽亦不云何时作,而依其次第,自亦汉人。

  《汉志》道家有《伊尹说》〔2〕五十一篇,今佚;在小说家之二十七篇办不可考,《史记》《司马相如传》注引《伊尹书》曰,“箕山之东,青鸟之所,有卢橘夏熟。”当是遗文之仅存者。

  《吕氏春秋》《本味篇》〔3〕述伊尹以至味说汤,亦云“青鸟之所有甘护”,说极详尽,然文丰赡而意浅薄,盖亦本《伊尹书》。

  伊尹以割烹要汤〔4〕,孟子尝所详辩,则此殆战国之士之所为矣。

  《汉志》道家有《鬻子》二十二篇,今仅存一卷,或以其语浅蒲,疑非道家言。然唐宋人所引逸文,又有与今本《鬻子》颇不类者,则殆真非道家言也。

  武王率兵车以伐纣。纣虎旅百万,阵于商郊,起自黄鸟,至于赤斧,走如疾风,声如振霆。三军之士,靡不失色。武王乃命太公把白旄以摩之,纣军反走。(《文选李善注》及《太平御览》三百一)

  青史子为古之史官,然不知在何时。其书隋世已佚,刘知几《史通》〔5〕云“《青史》由缀于街谈”者,盖据《汉志》言之,非逮唐而复出也。遗文今存三事,皆言礼,亦不知当时何以入小说。

  古者胎教,王后腹之七月而就宴室,太史持铜而御户左,太宰持斗而御户右,太卜持蓍龟而御堂下,诸官皆以其职御于门内。比及三月者,王后所求声音非礼乐,则太史缊瑟而称不习,所求滋味者非正味,则太宰倚斗而不敢煎调,而言曰,“不敢以待王太子。”太子生而泣,太史吹铜曰,“声中某律。”太宰曰,“滋味上某。”太卜曰,“命云某。”然后为王太子悬弧之礼义。……(《大戴礼记》《保傅篇》,《贾谊新书》《胎教十事》)

  古者年八岁而出就外舍,学小艺焉,履小节焉;束发而就大学,学大艺焉,履大节焉。居则习礼文,行则鸣佩玉,升车则闻和鸾之声,是以非僻之心无自入也。

  ……古之为路车也,盖圆以象天,二十八橑以象列星,轸方以象地,三十幅以象月。故仰则观天文,俯则察地理,前视则睹和鸾之声,侧听则观四时之运:此巾车教之道也。(《大戴礼记》《保傅篇》)

  鸡者,东方之畜也。岁终更始,辨秩东作,万物触户而出,故以鸡祀祭也。(《风俗通义》八)

  《汉志》兵阴阳家〔6〕有《师旷》八篇,是杂占之书,在小说家者不可考,惟据本志注,知其多本《春秋》而已。《逸周书》《太子晋》篇记师旷见太子,聆声而知其不寿,太子亦自知“后三年当宾于帝所”,其说颇似小说家。

  虞初事详本志注,又尝与丁夫人〔7〕等以方祠诅匈奴大宛,见《郊祀志》,所着《周说》几及千篇,而今皆不传。晋唐人引《周书》者,有三事如《山海经》及《穆天子传》,与《逸周书》不类,朱右曾〔8〕(《逸周书集训校释》十一)疑是《虞初说》。

  芥山,神蓐收居之。是山也,西望日之所入,其气圆,神经光之所司也。(《太平御览》三)

  天狗所止地尽倾,余光烛天为流星,长十数丈,其疾如风,其声如雷,其光如电。(《山海经》注十六)

  穆王田,有黑鸟若鸠,翩飞而跱于衡,御者毙之以策,马佚,不克止之,踬于乘,伤帝左股。(《文选李善注》十四)

  《百家》者,刘向《说苑》〔9〕叙录云,“《说苑杂事》,……

  其事类众多,……除去与《新序》复重者,其余者浅薄不中义理,别集以为《百家》。”《说苑》今存,所记皆古人行事之迹,足为法戒者,执是以推《百家》,则殆为故事之无当于治道者矣。

  其余诸家,皆不可考。今审其书名,依人则伊尹鬻熊师旷黄帝,说事则封禅养生,盖多属方士假托。惟青史子非是。

  又务成子名昭,见《荀子》,《尸子》尝记其“避逆从顺”之教〔10〕;宋子名钘,见《庄子》,《孟子》作宋径,《韩非子》作宋荣子,《荀子》引子宋子曰,“明见侮之不辱,使人不斗”〔11〕,则“黄老意”,然俱非方士之说也。


※        ※         ※

 

  〔1〕国风 《诗经》组成部分,大多是周初至春秋中期民歌。

  《汉书·艺文志》载:“古有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

  〔2〕《伊尹说》,《汉书·艺文志》道家类作《伊尹》。

  〔3〕《吕氏春秋》 战国末秦相吕不韦集门客共同编撰,《汉书·艺文志》着录二十六卷,共一六○篇。《本味篇》,见《吕氏春秋·孝行览》,记伊尹历举各地山珍海味,谓仅天子之国始能享受,劝说汤改革政治,以取天下。

  〔4〕割烹要汤 《孟子·万章》:“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

  〔5〕刘知几(661-721) 字子玄,唐彭城(今江苏徐州)人。

  曾任着作郎、左史等官,多次参加官修史书。所撰《史通》,系我国第一部史籍评着。二十卷,分内外篇,内篇论史家体例,外篇论史籍源流得失。又,“《青史》由缀于街谈”,见刘勰《文心雕龙·诸子篇》,“由”原作“曲”。

  〔6〕兵阴阳家 即兵书中的阴阳家。《汉书·艺文志》:“阴阳者,顺时而发,推刑德,随斗击,因五胜,假鬼神而为助者也。”唐颜师古注:“五胜,五行相胜也。”

  〔7〕丁夫人 《汉书·郊祀志》载:武帝太初元年(104),西伐大宛,“丁夫人与雒阳虞初等以方祀诅匈奴、大宛焉。”唐韦昭注:“丁,姓;夫人,名也。”

  〔8〕朱右曾 字尊鲁,清嘉定(今属上海)人。曾官贵州遵义知府。撰有《逸周书集训校释》、《左氏传解谊》等。

  〔9〕《说苑》 西汉刘向撰,《隋书·经籍志》着录二十卷。分类纂述春秋战国至秦汉间历史故事,杂以议论。《说苑杂事》,即《说苑》。《新序》,刘向撰,《隋书·经籍志》着录三十卷,内容体例与《说苑》相似。

  〔10〕务成子 见《荀子·大略篇》:“不学不成。尧学于君畴,舜学于务成昭,禹学于西王国。”《尸子》卷下引务成子教舜曰:“避天下之逆,从天下之顺,天下不足取也。”《尸子》,战国鲁国尸佼撰,《汉书·艺文志》着录二十篇,已散佚。今本《尸子》疑为魏晋时人依托补撰。

  〔11〕“明见侮之不辱,使人不斗” 语见《荀子·正论》。第四篇 今所见汉人小说

  现存之所谓汉人小说,盖无一真出于汉人,晋以来,文人方士,皆有伪作,至宋明尚不绝。文人好逞狡狯,或欲夸示异书,方士则意在自神其教,故往往托古籍以衒人;晋以后人之托汉,亦犹汉人之依托黄帝伊尹矣。此群书中,有称东方朔班固〔1〕撰者各二,郭宪刘歆〔2〕撰者各一,大抵言荒外之事则云东方朔郭宪,关涉汉事则云刘歆班固,而大旨不离乎言神仙。

  称东方朔撰者有《神异经》一卷,仿《山海经》,然略于山川道里而详于异物,间有嘲讽之辞。《山海经》稍显于汉而盛行于晋,则此书当为晋以后人作;其文颇有重复者,盖又尝散佚,后人钞唐宋类书所引逸文复作之也。有注,题张华作,亦伪。

  南方有甘蔗之林,其高百丈,围三尺八寸,促节,多汁,甜如蜜。咋啮其汁,令人润泽,可以节蚘虫。人腹中蚘虫,其状如蚓,此消谷虫也,多则伤人,少则谷不消。是甘蔗能灭多盖少,凡蔗亦然。(《南荒经》)

  西南荒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原注,言食其肉,则其人言不诚。)一之诞。(《西南荒经》)

  昆仑之山有铜柱焉,其高入天,所谓“天柱”也,围三千里,周圆如削。下有回屋,方百丈,仙人九府治之。

  上有大鸟,名曰希有,南向,张左翼覆东王公,右翼覆西王母;背上小处无羽,一万九千里,西王母岁登翼上,会东王公也。(《中荒经》)

  《十洲记》〔3〕一卷,亦题东方朔撰,记汉武帝闻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长洲元洲流洲生洲凤麟洲聚窟洲等十洲于西王母,乃延朔问其所有之物名,亦颇仿《山海经》。

  玄洲在北海之中,戍亥之地,方七千二百里,去南岸三十六万里。上有大玄都,仙伯真公所治。多丘山。又有风山,声响如雷电,对天西北门。上多太玄仙官宫室,宫室各异。饶金芝玉草。乃是三天君下治之处,甚肃肃也。

  征和三年,武帝幸安定。西胡月支献香四两,大如雀卵,黑如桑椹。帝以香非中国所有,以付外库。……

  到后元元年,长安城内病者数百,亡者大半。帝试取月支神香烧之于城内,其死未三月者皆活,芳气经三月不歇,于是信知其神物也,乃更秘录余香,后一旦又失之。

  ……明年,帝崩于五柞宫,已亡月支国人鸟山震檀却死等香也。向使厚待使者,帝崩之时,何缘不得灵香之用耶?自合殒命矣!

  东方朔虽以滑稽名,然诞谩不至此。《汉书》《朔传》赞云,“朔之诙谐逢占射覆,其事浮浅,行于众庶,儿童牧竖,莫不眩耀,而后之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语附着之朔。”则知汉世于朔,已多附会之淡。二书虽伪作,而《隋忐》已着录,又以辞意新异,齐梁文人办往往引为故实。《神异经》固亦神仙家言,然文思较深茂,盖文人之为。《十洲记》特浅薄,观其记月支国反生香,及篇首云,“方朔云:臣,学仙者也,非得道之人,以国家之盛美,将招名儒墨于文教之内,抑绝俗之道于虚诡之迹,臣故韬隐逸而赴王庭,藏养生而侍朱阙。”则但为方士窃虑失志,借以震眩流俗,且自解嘲之作而已。

  称班固作者,一曰《汉武帝故事》〔4〕,今存一卷,记武帝生于猗兰殿至崩葬茂陵杂事,且下及成帝时。其中虽多神仙怪异之言,而颇不信方士,文亦简雅,当是文人所为。《隋志》着录二卷,不题撰人,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始云“世言班固作”,又云,“唐张柬之书《洞冥记》后云,《汉武故事》,王俭造也。”〔5〕然后人遂径属之班氏。

  帝以乙酉年七月七日生于猗兰殿,年四岁,立为胶东王。数岁,长公主抱置膝上,问曰,“儿欲得妇不?”胶东王曰,“欲得妇。”长主指左右长御百余人,皆云不用。

  末指其女问曰,“阿娇好不?”于是乃笑对曰,“好。若得阿娇,当作金屋贮之也。”长主大悦,乃苦要上,遂成婚焉。

  上尝辇至郎署,见一老翁,须鬓皓白,衣服不整。上问曰,“公何时为郎?何其老也?”对曰,“臣姓颜名驷,江都人也,以文帝时为郎。”上问曰,“何其老而不遇也?”

  驯曰,“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老而臣尚少,陛下好少而臣已老:是以三世不遇。”上感其言,擢拜会稽都尉。

  七月七日,上于承华殿斋,日正中,忽见有青鸟从西方来。上问东方朔,朔对曰,“西王母暮必降尊像上。”〔6〕……是夜漏七刻,空中无云,隐如雷声,竟天紫气。有顷,王母至,乘紫车,玉女夹驭:戴七胜;青气如云;有二青鸟,夹侍母旁。下车,上迎拜,延母坐,请不死之药。母曰,“……帝滞情不遣,欲心尚多,不死之药,未可致也。”因出桃七枚,母自噉二枚,与帝五枚。帝留核着前。王母问曰,“用此何为?”上曰,“此桃美,欲种之。”

  母笑曰,“此桃三千年一着子,非下土所植也。”留至五更,谈语世事而不肯言鬼神,肃然便去。东方朔于朱鸟牖中窥母。母曰,“此儿好作罪过,疏妄无赖,久被斥逐,不得还天,然原心无恶,寻当得还,帝善遇之!”母既去,上惆怅良久。

  其一曰《汉武帝内传》〔7〕,亦一卷,亦记孝武初生至崩葬事,而于王母降特详。其文虽繁丽而浮浅,且窃取释家言,又多用《十洲记》及《汉武故事》中语,可知较二书为后出矣。

  宋时尚不题撰人,至明乃并《汉武故事》皆称班固作,盖以固名重,因连类依托之。

  到夜二更之后,忽见西南如白云起,郁然直来,径趋宫庭;须臾转近。闻云中箫鼓之声,人马之响。半食顷,王母至也。县投殿前,有似鸟集,或驾龙虎,或乘白麟,或乘白鹤,或乘轩车,或乘天马,群仙数千,光曜庭宇。既至,从官不复知所在,唯见王母乘紫云之辇,驾九色斑龙。别有五十天仙,……咸住殿下。王母唯扶二侍女上殿,侍女年可十六七,服青绫之袿,容眸流盼,神姿清发,真美人也!王母上殿,东向坐,着黄金褡,文采鲜明,光仪淑穆,带灵飞大绶,腰佩分景之剑,头上太华髻,戴太真晨婴之冠,履玄璚凤文之舄,视之可年三十许,修短得中,天姿掩蔼,容颜绝世,真灵人也!

  帝跪谢。……上元夫人使帝还坐。王母谓夫人曰,“卿之为戎,言甚急切,更使未解之人,畏于意志。”夫人曰,“若其志道,将以身投饿虎,忘躯破灭,蹈火履水,固于一志,必无忧也。……急言之发,欲成其志耳,阿母既有念,必当赐以尸解之方耳。”王母曰,“此子勤心已久,而不遇良师,遂欲毁其正志,当疑天下必无仙人,是故我发阆宫,暂舍尘浊,既欲坚其仙志,又欲令向化不惑也。今日相见,令人念之。至于尸解下方,吾甚不惜。后三年,吾必欲赐以成丹半剂,石象散一。具与之,则彻不得复停。当今匈奴未弥,边陲有事,何必令其仓卒舍天下之尊,而便入林岫?但当问笃志何如。如其回改,吾方数来。”王母因拊帝背曰,“汝用上元夫人至言,必得长生,可不励勉耶?”帝跪曰,“彻书之金简,以身佩之焉。”

  又有《汉武洞冥记》四卷,题后汉郭宪撰。全书六十则,皆言神仙道术及远方怪异之事;其所以名《洞冥记》者,序云,“汉武帝明俊特异之主,东方朔因滑稽以匡谏,洞心于道教,使冥迹之奥,昭然显着。今籍旧史之所不载者,聊以闻见,撰《洞冥记》四卷,成一家之书,”则所凭藉亦在东方朔。

  郭宪字子横,汝南宋人,光武时征拜博士,刚直敢言,有“关东觥觥郭子横”〔8〕之目,徒以潠酒救火一事,遽为方士攀引,范晔作《后汉书》〔9〕,遂亦不察而置之《方术列传》中。然《洞冥记》称宪作,实始于刘昫《唐书》,《隋志》但云郭氏,无名。六朝人虚造神仙家言,每好称郭氏,殆以影射郭璞,故有《郭氏玄中记》,有《郭氏洞冥记》。《玄中记》〔10〕今不传,观其遗文,亦与《神异经》相类;《洞冥记》今全,文如下:

  黄安,代郡人也,为代郡卒,……常服朱砂,举体皆赤,冬不着裘,坐一神龟,广二尺。人问“子坐此龟几年矣?”对曰,“昔伏羲始造网罟,获此龟以授吾;吾坐龟背已平矣。此虫畏日月之光,二千岁即一出头,吾坐此龟,已见五出头矣。”……(卷二)

  天汉二年,帝升苍龙阁,思仙术,召诸方士言远国遐方之事。唯东方朔下席操笔跪而进。帝曰,“大夫为朕言乎?”朔曰,“臣游北极,至种火之山,日月所不照,有青龙衔烛火以照山之四极。亦有园圃池苑,皆植异木异草;有明茎草,夜如金灯,折枝为炬,照见鬼物之形。仙人甯封常服此草,于夜暝时,转见腹光通外。亦名洞冥草。”帝令锉此草为泥,以涂云明之馆,夜坐此馆,不加灯烛;亦名照魅草;以藉足,履水不沉。(卷三)

  至于杂载人间琐事者,有《西京杂记》〔11〕,本二卷,今六卷者宋人所分也。末有葛洪跋,言“其家有刘歆《汉书》一百卷,考校班固所作,殆是全取刘氏,小有异同,固所不取,不过二万许言。今钞出为二卷,以补《汉书》之阙。”然《隋志》不着撰人,《唐志》则云葛洪撰,可知当时皆不信为真出于歆。段成式〔12〕(《西阳杂俎》《语资篇》)云,“庾信作诗,用《西京杂记》事,旋自追改曰,’此吴均语,恐不足用。‘”后人因以为均作。然所谓吴均语者,恐指文句而言,非谓《西京杂记》也,梁武帝敕殷芸撰《小说》〔13〕,皆钞撮故书,已引《西京杂记》甚多,则梁初已流行世间,固以葛洪所造为近是。或又以文中称刘向为家君,因疑非葛洪作,然既托名于歆,则摹拟歆语,固亦理势所必至矣。书之所记,正如黄省曾〔14〕序言,“大约有四:则猥琐可略,闲漫无归,与夫杳昧而难凭,触忌而须讳者。”然此乃判以史裁,若论文学,则此在古小说中,固亦意绪秀异,文笔可观者也。

  司马相如初与卓文君还成都,居贫忧懑,以所着鷫鸘裘就市人阳昌贯酒,与文君为欢。既而文君抱颈而泣曰,“我生平富足,今乃以衣裘贯酒!”遂相与谋,于成都卖酒。相如亲着犊鼻裈涤器,以耻王孙。王孙果以为病,乃厚给文君,文君遂为富人。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为人放诞风流,故悦长卿之才而越礼焉。……(卷二)

  郭威。字文伟,茂陵人也,好读书,以谓《尔雅》周公所制,而《尔雅》有“张仲孝友”,张仲,宣王时人,非周公之制明矣。余尝以问杨子云,子云曰,“孔子门徒游夏之俦所记,以解释六艺者也”。家君以为《外戚传》称“史佚教其子以《尔雅》”,《尔雅》,小学也。又记言“孔子教鲁哀公学《尔雅》”,《尔雅》之出远矣,旧传学者皆云周公所记也,“张仲孝友”之类,后人所足耳。

  (卷三)

  司马迁发愤作《史记》百三十篇,先达称为良史之才。其以伯夷居列传之首,以为善而无报也;为项羽本纪,以踞高位者非关有德也。及其序屈原贾谊,辞旨抑扬,悲而不伤,亦近代之伟才。(卷四)

  (广川王去疾聚无赖发)栾书画,棺柩明器,朽烂无余。有一白狐,见人惊走,左右击之,不能得,伤其左脚。其夕,王梦一丈夫须眉尽白,来谓王曰,“何故伤吾左脚?”乃以杖叩王左脚。王觉,脚肿痛生疮,至死不差。

  (卷六)

  葛洪字稚川,丹阳句容人,少以儒学知名,究览典籍,尤好神仙导养之法,太安中,官伏波将军。以平贼功封关内侯。

  干宝深相亲善,荐洪才堪国史,而洪闻交址出丹,自求为勾漏令,行至广州,为刺史所留,遂止罗浮,年八十一,兀然若睡而卒(约二九○--三七○),有传在《晋书》。洪着作甚多,可六百卷,其《抱朴子》(内篇三)言太丘长颍川陈仲弓有《异闻记》〔15〕,且引其文,略云郡人张广定以避乱置其四岁女于古冢中,三年复归,而女以效龟息得不死。然陈实此记,史志既所不载,其事又甚类方士常谈,疑亦假托。葛洪虽去汉未远,而溺于神仙,故其言亦不足据。

  又有《飞燕外传》〔16〕一卷,记赵飞燕姊妹故事,题汉河东都尉伶玄子于撰,司马光尝取其“祸水灭火”语入《通鉴》〔17〕,殆以为真汉人作,然恐是唐宋人所为。又有《杂事秘辛》一卷,记后汉选阅梁冀妹及册立事〔18〕,杨慎〔19〕序云,“得于安宁土知州万氏”,沈德符〔20〕(《野获编》二十三)以为即慎一时游戏之作也。


※        ※         ※

 

  〔1〕东方朔 参看《汉文学史纲要》第九篇及注〔14〕。班固,参看本卷第1
1页注〔6〕。

  〔2〕郭宪 字子横,东汉汝南新郪(今安徽太和)人,官至光禄勋。《隋书·经籍志》着录《汉武洞冥记》一卷,题郭氏撰;至《旧唐书·经籍志》着录《汉别国洞冥记》,四卷,径题郭宪撰。刘歆,参看本卷第11页注〔5〕。

  〔3〕《十洲记》 《隋书·经籍志》着录一卷,题东方朔撰,实系齐梁以后方士伪托。

  〔4〕《汉武帝故事》 《隋书·经籍志》着录二卷,不题撰人。

  书已散佚,明吴琯《古今逸史》存一卷,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5〕晁公武 字子止,南宋钜野(今属山东)人。着名藏书家。

  所撰《郡斋读书志》,是我国最早一部附有提要的私家书目,不少失传古籍可由此书知其梗概。关于《汉武帝故事》撰人的引文,见该书卷二史部传记类:“世言班固撰。唐张柬之书《洞冥记》后云:’《汉武故事》,王俭造‘。”

  〔6〕关于“西王母暮必降尊像上”句,鲁迅《古小说钩沉·汉武故事》据《绀珠集》卷九校补,作:“西王母暮必降尊像,上宜洒扫以待之。”

  〔7〕《汉武帝内传》 《隋书·经籍志》着录三卷,不题撰人。

  《宋史·艺文志》着录二卷,注称“不知作者”。明何允中《广汉魏丛书》着录一卷,题汉班固撰。

  〔8〕“关东觥觥郭子横” 《后汉书·方术列传》载:“时匈奴数犯塞,帝患之,乃召百僚廷议。宪以为天下疲敝,不宜动众,谏争不合,乃伏地称眩瞀不复言。帝令两郎扶下殿,宪亦不拜。帝曰:’常闻关东觥觥郭子横,竟不虚也!‘”又载:郭宪曾从驾南郊。“宪在位,忽回向东北,含酒三潠。执法奏为不敬。诏问其故。宪对曰:’齐国失火,故以此厌之‘。后齐果上火灾,与郊同日”。

  〔9〕范晔(398-445) 字蔚宗,南朝宋顺阳(今河南淅川)人,官至左卫将军、太子詹事。撰《后汉书》,成帝纪列传部分九十卷,志的部分未成而死,后人将西晋司马彪《续汉书》的八篇志分为三十卷并入。

  〔10〕《玄中记》 《隋书·经籍志》及两《唐志》均未着录,撰人不详。此书旧题《郭氏玄中记》,宋罗泌《路史》以为晋郭璞撰。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11〕《西京杂记》 《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着录二卷,均题葛洪撰。葛洪跋中所说刘歆的《汉书》一百卷,史书经籍志、艺文志均未着录。《西京杂记》所记皆西汉遗闻佚事,杂有怪诞传说。

  〔12〕段成式(?-863) 字柯古,唐临淄(今山东淄博)人。

  所撰《酉阳杂俎》,参看本书第十篇。

  〔13〕殷芸(471-529) 字灌蔬,南朝梁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人,任安右长史、秘书监。梁武帝命其撰《小说》,《隋书·经籍志》着录十卷,世称《殷芸小说》。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14〕黄省曾(1490-1540) 字勉之,明吴县(今属江苏)人。

  引文见其所撰《西京杂记序》。

  〔15〕《抱朴子》 葛洪自号抱朴子,以其号为书名。《隋书·经籍志》着录内篇二十一卷,音一卷,外篇三十卷。内篇《对俗》曾引陈仲弓《异闻记》“张广定”一则。陈仲弓(104-187),名寔,东汉颍川许(今河南许昌)人。曾任太丘长。所撰《异闻记》,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16〕《飞燕外传》 《隋书·经籍志》及两《唐志》均未着录。

  《宋史·艺文志》着录《赵飞燕外传》一卷,题伶玄撰。内容记汉成帝皇后赵飞燕姊妹宫廷生活。伶玄,字子于,西汉末潞水(今河北三河)人。曾官河东都尉。

  〔17〕司马光(1019-1086) 字君实,北宋陕州夏县(今属山西)人。官至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曾主编《通鉴》(《资治通鉴》)。“祸水灭火”,《通鉴》卷三十一载:飞燕姊妹被召入宫,“有宣帝时披香博士淖方成在帝後,唾曰’此祸水也,灭火必矣!‘”〔18〕《杂事秘辛》 明何允中《广汉魏丛书》着录一卷,题汉无名氏撰。梁冀(?-159),字伯卓,东汉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人。

  以外戚官大将军。

  〔19〕杨慎(1488-1559) 字用修,号升庵,明新都(今属四川)人,官翰林学士。着作多至百余种,明万历间张士佩将其主要者编为《升庵集》八十一卷。

  〔20〕沈德符(1578-1642) 字景倩,又字虎臣,明秀水(今浙江嘉兴)人。所撰《野获编》,二十卷,续编十二卷。多记明开国至万历年间朝章国故及街谈琐语,并保存一些戏曲小说资料。关于杨慎伪作《杂事秘辛》的事,《野获编》卷二十三载:“近日刻《杂事秘辛》记后汉选阅梁冀妹事,因中有约束如禁中一语,遂以为始于东汉。

  不知此书本杨用修伪撰,托名王忠文得之土酋家者,杨不过一时游戏,后人信书太真,遂为所惑耳。”第五篇 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上)

  中国本信巫,秦汉以来,神仙之说盛行,汉末又大畅巫风,而鬼道愈炽;会小乘佛教亦入中土,渐见流传。凡此,皆张皇鬼神,称道灵异,故自晋讫隋,特多鬼神志怪之书。其书有出于文人者,有出于教徒者。文人之作,虽非如释道二家,意在自神其教,然亦非有意为小说,盖当时以为幽明虽殊途,而人鬼乃皆实有,故其叙述异事,与记载人间常事,自视固无诚妄之别矣。

  《隋志》有《列异传》三卷,魏文帝〔1〕撰,今佚。惟古来文籍中颇多引用,故犹得见其遗文,则正如《隋志》所言,“以序鬼物奇怪之事”者也。文中有甘露年间事,在文帝后,或后人有增益,或撰人是假托,皆不可知。两《唐志》皆云张华撰,亦别无佐证,殆后有悟其抵牺者,因改易之。惟宋裴松之〔2〕《三国志注》,后魏郦道元《水经注》〔3〕皆已征引,则为魏晋人作无疑也。

  南阳宗定伯年少时,夜行逢鬼,问曰,“谁?”鬼曰,“鬼也。”鬼曰,“卿复谁?”定伯欺之,言我亦鬼也。鬼问欲至何所,答曰欲至宛市,鬼言我亦欲至宛市。共行数里,鬼言步行大亟,可共迭相担也。定伯曰大善。鬼便先担定伯数里,鬼言卿大重,将非鬼也?定伯言,我新死,故重耳。定伯因复担鬼,鬼略无重。如是再三。定伯复言,我新死,不知鬼悉何所畏忌?鬼曰,唯不喜人唾。……行欲至宛市,定伯便担鬼至头上,急持之。鬼大呼,声咋咋索下。不复听之,径至宛市中,着地化为一羊。便卖之。恐其便化,乃唾之,得钱千五百。(《太平御览》八百八十四,《法苑珠林》六)

  神仙麻姑降东阳蔡经家,手爪长四寸。经意曰,“此女子实好佳手,愿得以搔背。”麻姑大怒。忽见经顿地,两目流血。(《太平御览》三百七十)

  武晶新县北山上有望夫石,状若人立者。相传云,昔有贞妇,其夫从役,远赴国难,妇携幼子,饯送此山,立望而形化为石。(《太平御览》八百八十八)

  晋以后人之造伪书,于记注殊方异物者每云张华,亦如言仙人神境者之好称东方朔。张华字茂先,范阳方城人,魏初举太常博士,入晋官至司空,领着作,封壮武郡公,永康元年四月赵王伦之变〔4〕,华被害,夷三族,时年六十九(二三二--三○○),传在《晋书》。华既通图纬,又多览方伎书,能识灾祥异物,故有博物洽闻之称,然亦遂多附会之说。梁萧绮所录王嘉《拾遗记》〔5〕(九)言华尝“捃采天下遗逸,自书契之始,考验神怪,及世间闾里所说,造《博物态》四百卷,奏于武帝”,帝令芟截浮疑,分为十卷。其书今存,乃类记异境奇物及古代琐闻杂事,皆刺取故书,殊乏新异,不能副其名,或由后人缀辑复成,非其原本欤?今所存汉至隋小说,大抵此类。

  《周书》曰,“西域献火浣布,昆吾氏献切玉刀,火浣布污则烧之则洁,刀切玉如蜡。”布汉世有献者,刀则未闻。(卷二《异产》)

  取鳖锉令如棋子大,捣赤苋汁和合,厚以茅苞,五六月中作,投池中,经旬脔脔尽成鳖也。(卷四《戏术》)

  燕太子丹质于秦,……欲归,请于秦王。王不听。谬言曰,“令乌头白,马生角,乃可。”丹仰而叹,乌即头白,俯而嗟,马生角。秦王不得已而遣之,为机发之桥,欲陷丹,丹驱驰过之而桥不发。遁到关,关门不开,丹为鸡鸣,于是众鸡悉鸣,遂归。(卷八《史补》)

  老子云,“万民皆付西王母;唯王,圣人,真人,仙人,道人之命,上属九天君耳。”(卷九《杂说》上)

  新蔡干宝字令升,晋中兴后置史官,宝始以着作郎领国史,因家贫求补山阴令,迁始安太守,王导〔6〕请为司徒右长史,迁散骑常侍(四世纪中)。宝着《晋纪》〔7〕二十卷,时称良史;

  而性好阴阳术数,尝感于其父婢死而再生,及其兄气绝复苏,自言见天神事,乃撰《搜神记》〔8〕二十卷。以“发明神道之不诬”(自序中语),见《晋书》本传。《搜神记》今存者正二十卷,然亦非原书,其书于神只灵异人物变化之外,颇言神仙五行,又偶有释氏说。

  汉下邳周式,尝至东海,道逢一吏,持一卷书,求寄载,行十余里,谓式曰,“吾暂有所过,留书寄君船中,慎勿发之!”去后,式盗发视,书旨诸死人录,下条有式名。须臾吏还,式犹视书。吏怒曰,“故以相告,而忽视之!”式叩头流血,良久,吏曰,“感卿远相载,此书不可除卿名,今日已去,还家三年勿出门,可得度也。勿道见吾书!”式还,不出已二年余,家皆怪之。邻人卒亡,父怒使往吊之,式不得已,适出门,便见此吏。吏曰,“吾令汝三年勿出,而今出门,知复奈何?吾求不见连累为鞭杖,今已见汝,可复奈何?后三日日中,当相取也。”

  ……至三日日中,果见来取,便死。(卷五)

  阮瞻字千里,素执无鬼论,物莫能难,每自谓此理足以辨正幽明。忽有客通名诣瞻,寒温毕,聊谈名理,客甚有才辨,瞻与之言良久,及鬼神之事,反复甚苦,客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今圣贤所共传,君何得独言无?

  即仆便是鬼!”于是变为异形,须臾消灭。瞻默然,意色大恶,岁余而卒。(卷十六)

  焦湖庙有一玉枕,枕有小坼。时单父县人杨林为贾客,至庙祈求,庙巫谓曰,“君欲好婚否?”林曰,“幸甚。”

  巫即遣林近枕边,因入坼中,遂见朱楼琼室。有赵太尉在其中,即嫁女与林,生六子,皆为秘书郎。历数十年,并无思归之志,忽如梦觉,犹在枕傍,林怆然久之。(今本无此条,见《太平寰宇记》一百二十六引)

  续干宝书者,有《搜神后记》十卷。题陶潜撰〔9〕。其书今具存,亦记灵异变化之事如前记,陶潜旷达,未必拳拳于鬼神,盖伪托也。

  干宝字令升,其先新蔡人。父莹,有嬖妄。母至妒,宝父葬时,因生推婢着藏中,宝兄弟年小,不之审也。经十年而母丧,开墓,见其妾伏棺上,衣服如生,就视犹暖,舆还家,终日而苏,云宝父常致饮食,与之寝接,恩情如生。家中吉凶辄语之,校之悉验,平复数年后方卒。

  宝兄常病,气绝积日不冷,后遂寤,云见天地间鬼神事,如梦觉,不自知死。(卷四)

  晋中兴后,谯郡周子文家在晋陵,少时喜射猎。常入山,忽山岫间有一人长五六丈,手捉弓箭,箭镝头广二尺许,白如霜雪,忽出声唤曰,“阿鼠!”(原注,子文小字)子文不觉应曰“喏”。此人便牵弓满镝向子文,子文便失魂厌伏。(卷七)

  晋时,又有荀氏作《灵鬼志》,〔10〕陆氏作《异林》,〔11〕西戎主簿戴祚〔12〕作《甄异传》,祖冲之作《述异记》〔13〕,祖台之作《志怪》,〔14〕此外作志怪者尚多,有孔氏殖氏曹毗〔15〕等,今俱佚,间存遗文。至于现行之《述异记》二卷,称梁任昉〔16〕撰者,则唐宋间人伪作,而袭祖冲之之书名者也,故唐人书中皆未尝引。

  刘敬叔字敬叔,彭城人,少颖敏有异才,晋末拜南平国郎中令,入宋为给事黄门郎,数年,以病免,泰始中卒于家(约三九○--四七○),所着有《异苑》〔17〕十余卷,行世。

  (详见明胡震亨所作小传,在汲古阁本《异苑》卷首)《异苑》今存者十卷,然亦非原书。

  魏时,殿前大钟无故大鸣,人皆异之,以问张华,华曰,“此蜀郡铜山崩,故钟鸣应之耳。”寻蜀郡上其事,果如华言。(卷二)

  义熙中,东海徐氏婢兰忽患羸黄,而拂拭异常,共伺察之,见扫帚从壁角来趋婢床,乃取而焚之,婢即平复。(卷八)

  晋太元十九年,鄱阳桓阐杀犬祭乡里绥山,煮肉不熟。神怒,即下教于巫曰,“桓阐以肉生贻我,当谪令自食也。”其年忽变作虎,作虎之始,见人以斑皮衣之,即能跳跃噬逐。(卷八)

  东莞刘邕性嗜食疮痂,以为味似鳆鱼。尝诣孟灵休,灵休先患灸疮,痂落在床,邕取食之,灵休大惊,痂未落者悉褫取饴邕。南康国吏二百许人,不问有罪无罪,递与鞭,疮痂落,常以给膳。(卷十)

  临川王刘义庆〔18〕(四○三--四四四)为性简素,爱好文义,撰述甚多(详见《宋书》《宗室传》),有《幽明录》三十卷,见《隋志》史部杂传类,《新唐志》入小说。其书今虽不存,而他书征引甚多,大抵如《搜神》《列异》之类;然似皆集录前人撰作,非自造也。唐时尝盛行,刘知几(《史通》)云《晋书》多取之。

  宋散骑侍郎东阳无疑有《齐谐记》〔19〕七卷,亦见《隋志》,今佚。梁吴均作《续齐谐记》〔20〕一卷,今尚存,然亦非原本。

  吴均字叔痒,吴兴故鄣人,天监初为吴兴主簿,旋兼建安王伟记室,终除奉朝请,以撰《齐春秋》不实免职,已而复召,使撰通史,未就〔21〕,普通元年卒,年五十二(四六九--五二○),事详《梁书》《文学传》。均夙有诗名,文体清拔,好事者或模拟之,称“吴均体”〔22〕,故其为小说,亦卓然可观,唐宋文人多引为典据,阳羡鹅笼之记,尤其奇诡者也。

  阳羡许彦于绥安山行,遇一书生,年十七八,卧路侧,云脚痛,求寄鹅笼中。彦以为戏言,书生便入笼,笼亦不更广,书生亦不更小,宛然与双鹅并坐,鹅亦不惊。

  彦负笼而去,都不觉重。前行息树下,书生乃出笼谓彦曰,“欲为君薄设。”彦曰,“善。”乃口中吐出一铜奁子,奁子中具诸肴馔。……酒数行,谓彦曰,“向将一妇人自随。今欲暂邀之。”彦曰,“善。”又于口中吐一女子,年可十五六,衣服绮丽,容貌殊绝,共坐宴。俄而书生醉卧,此女谓彦曰,“虽与书生结妻,而实怀怨,向亦窃得一男子同行,书生既眠,暂唤之,君幸勿言。”彦曰,“善。”女子于口中吐出一男子,年可二十三四,亦颖悟可爱,乃与彦叙寒温。书生卧欲觉,女子口吐一锦行障遮书生,书生乃留女子共卧。男子谓彦曰,“此女虽有情,心亦不尽,向复窃得一女人同行,今欲暂见之,愿君勿泄。”彦曰,“善。”男子又于口中吐一妇人,年可二十许,共酌,戏谈甚久,闻书生动声,男子曰,“二人眠已觉。”

  因取所吐女人,还纳口中。须臾,书生处女乃出谓彦曰,“书生欲起。”乃吞向男子,独对彦坐。然后书生起谓彦曰,“暂眠遂久,君独坐,当悒悒耶?日又晚,当与君别。”

  遂吞其女子,诸器皿悉纳口中,留大铜盘可二尺广,与彦别曰,“无以藉君,与君相忆也。”彦大元中为兰台令史,以盘饷侍中张散;散看其铭题,云是永平三年作。

  然此类思想,盖非中国所故有,段成式已谓出于天竺,《酉阳杂俎》(《续集》《贬误篇》)云,“释氏《譬喻经》云,昔梵志作术,吐出一壶,中有女子与屏,处作家室。梵志少息,女复作术,吐出一壶,中有男子,复与共卧。梵志觉,次第互吞之,柱杖而去。余以吴均尝览此事,讶其说以为至怪也。”所云释氏经者,即《旧杂譬喻经》,吴时康僧会译,〔23〕今尚存;而此一事,则复有他经为本,如《观佛三昧海经》(卷一)说观佛苦行时白毫毛相〔24〕云,“天见毛内有百亿光,其光微妙,不可具宣。于其光中,现化菩萨,皆修苦行,如此不异。菩萨不小,毛亦不大。”当又为梵志吐壶相之渊源矣。魏晋以来,渐译释典,天竺故事亦流传世间,文人喜其颖异,于有意或无意中用之,遂蜕化为国有,如晋人荀氏作《灵鬼志》,亦记道人入笼子中事,尚云来自外国,至吴均记,乃为中国之书生。

  太元十二年,有道人外国来,能吞刀吐火,吐珠玉金银,自说其所受师,即白衣,非沙门也。尝行,见一人担担,上有小笼子,可受升余,语担人云,“吾步行病极,欲寄君担。”担人甚怪之,虑是狂人,便语之云,“自可耳。”……即入笼中,笼不更大,其人亦不更小,担之亦不觉重于先。既行数十里,树下住食,担人呼共食,云“我自有食”,不肯出。……食未半,语担人“我欲与妇共食”,即复口吐出女子,年二十许,衣裳容貌甚美,二人便共食。食欲竟,其夫便卧;妇语担人,“我有外夫,欲来共食,夫觉,君勿道之。”妇便口中出一年少丈夫,共食。笼中便有三人,宽急之事,亦复不异。有顷,其夫动,如欲觉,妇便以外夫内口中。夫起,语担人曰,“可去!”即以妇内口中,次及食器物。……(《法苑珠林》六十一,《太平御览》三百五十九)


〔1〕魏文帝 即曹丕(187-226),字子桓。沛国谯(今安徽亳县)人。曹操次子。操死,丕袭位为魏王。后代汉称帝,国号魏。撰有《魏文帝集》。

  〔2〕裴松之(372-451) 字世期,南朝宋闻喜(今属山西)人,任国子博士。奉命注晋陈寿《三国志》,博采群书一百四十余种,保存不少文史资料。

  〔3〕郦道元(466或472-527) 字善长,北魏范阳(今河北涿县)人,官御史中尉、关右大使。所撰《水经注》四十卷,系我国古代具有文学价值的地理名着。

  〔4〕赵王伦之变 赵王伦,即司马伦(?-301),字子彝。晋司马懿第九子,晋武帝时封赵王。据《晋书·孝惠帝纪》载,永康元年(300)四月,赵王伦等“矫诏废贾后为庶人,司空张华、尚书仆射裴頠皆遇害”。

  〔5〕萧绮 南朝梁南兰陵(今江苏常州)人。关于他节录王嘉《拾遗记》事,参看本书第六篇。

  〔6〕王导(276-339) 字茂弘,东晋琅琊临沂(今属山东)人。

  出身士族,历仕元、明、成三帝,官至丞相。

  〔7〕《晋纪》 《隋书·经籍志》着录二十三卷,东晋干宝撰。

  记晋宣帝至愍帝前后五十三年间事。《晋书·干宝传》载:“其书简略,直而能婉,咸称良史。”

  〔8〕《搜神记》 《隋书·经籍志》着录三十卷,题干宝撰。今本二十卷,系后人从类书中辑录而成。

  〔9〕《搜神后记》 《隋书·经籍志》着录十卷,题陶潜撰。陶潜(约372-
427),又名渊明,字元亮,东晋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

  人。

  〔10〕荀氏 生平不详。所撰《灵鬼志》,《隋书·经籍志》着录三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11〕陆氏 据《三国志·钟繇传》裴松之注称陆氏为陆云之侄。

  生平不详。所撰《异林》,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记钟繇遇鬼妇事。

  〔12〕戴祚 参看本卷第13页注〔29〕。

  〔13〕祖冲之(429-500) 字文远,南齐范阳蓟(今北京大兴)人,官至长水校尉。他在数学、历法等方面均有很高的成就。所撰《述异记》,《隋书·经籍志》着录十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14〕祖台之 字元辰。祖冲之曾祖父,东晋安帝时官至侍中、光禄大夫。所撰《志怪》,《隋书·经籍志》着录二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15〕孔氏 指孔约,晋人,生平不详。所撰《志怪》,《隋书·经籍志》着录四卷。殖氏,生平不详。所撰《志怪记》,《隋书·经籍志》着录三卷。曹毘,字辅佐,谯国人,官至光禄勋。所撰《志怪》,《隋书·经籍志》及两《唐志》均未着录。三书均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各有辑本。

  〔16〕任昉(460-508) 字彦升,南朝梁乐安博昌(今山东寿光)人。历仕宋、齐、梁三朝。《述异记》,《宋史·艺文志》着录二卷,题任昉撰。

  〔17〕《异苑》 《隋书·经籍志》着录十卷,题宋给事刘敬叔撰。

  〔18〕刘义庆 南朝宋彭城(今江苏徐州)人。袭封临川王。撰有《世说》、《徐州先贤传》等。《幽明录》,《隋书·经籍志》着录二十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刘知几关于唐修《晋书》多取《幽明录》等书的话,见《史通·采撰》:“晋世杂书,谅非一族,若《语林》、《世说》、《幽明录》、《搜神记》之徒,其所载或诙谐小辩,或神鬼怪物。其事非圣,扬雄所不观;其言乱神,宣尼所不语。皇朝新撰晋史,多采以为书。”

  〔19〕东阳无疑 生平不详。所撰《齐谐记》,《隋书·经籍志》着录七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20〕《续齐谐记》 《隋书·经籍志》着录一卷,原本久佚。今存明辑本,系从《太平广记》等书钞合而成。

  〔21〕关于吴均撰《齐春秋》不实免职事,见《梁书·吴均传》:

  “均表求撰《齐春秋》,书成奏之,高祖(梁武帝萧衍)以其书不实,使中书舍人刘之遴诘问数条,竟支离无对,敕付省焚之,坐免职。寻有敕召见,使撰《通史》,起三皇,讫齐代,均草本纪、世家,功已毕。

  唯列传未就。”

  〔22〕“吴均体” 《梁书·吴均传》载,吴均“文体清拔有古气,好事者或斅之,谓为’吴均体‘”。

  〔23〕《旧杂譬喻经》 二卷,经文以譬喻宣扬教义。康僧会(?-280),三国吴僧人,世居天兰,后移居交趾。吴赤乌十年(247)至建业(今江苏南京),孙权为之建塔寺,使译经。译有《六度集》、《旧杂譬喻经》等。

  〔24〕《观佛三昧海经》 十卷,东晋佛陀跋陀译。白毫毛相,系佛教所说佛的三十二种形象之一,谓佛眉长有白色毫毛,长一丈五尺,平时缩卷于眉毛旁。以下所引经文,源于佛家圆融互摄理论。其说以为世界万事万物均发源于心,心无大小,“相”亦无大小,故毛内有菩萨,菩萨不小,毛亦不大。第六篇 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下)

  释氏辅教之书,《隋志》着录九家,在子部及史部,今惟颜之推《冤魂志》〔1〕存,引经史以证报应,已开混合儒释之端矣,而余则俱佚。遗文之可考见者,有宋刘义庆《宣验记》〔2〕,齐王琰《冥祥记》〔3〕,隋颜之推《集灵记》,侯白《旌异记》〔4〕四种,大抵记经像之显效,明应验之实有,以震耸世俗,使生敬信之心,顾后世则或视为小说。王琰者,太原人,幼在交址,受五戒,于宋大明及建元(五世纪中)年,两感金像之异,因作记,撰集像事,继以经塔,凡十卷,谓之《冥祥》,自序其事甚悉(见《法苑珠林》卷十七)。《冥祥记》在《珠林》及《太平广记》中所存最多,其叙述亦最委曲详尽,今略引三事,以概其余。

  汉明帝梦见神人,形垂二丈,身黄金色,项佩日光。

  以问群臣,或对曰,“西方有神,其号曰佛,形如陛下所梦,得无是乎?”于是发使天竺,写致经像。表之中夏,自天子王侯,咸敬事之,闻人死精神不灭,莫不惧然自失。初,使者蔡愔将西域沙门迦叶摩腾等赍优填王画释迦佛像,帝重之,如梦所见也,乃遣画工图之数本,于南宫清凉台及高阳门显节寿陵上供养。又于白马寺壁画千乘万骑绕塔三匝之像,如诸传备载。(《珠林》十三)

  晋谢敷字庆绪,会稽山阴人也,……少有高操,隐于东山,笃信大法,精勤不倦,手写《首楞严经》,当在都白马寺中,寺为灾火所延,什物余经,并成煨尽,而此经止烧纸头界外而已,文字悉存,无所毁失。敷死时,友人疑其得道,及闻此经,弥复惊异。……(《珠林》十八)

  晋赵泰字文和,清河贝丘人也,……年三十五时,尝卒心痛,须臾而死。下尸于地,心暖不已,屈伸随人。留尸十日,平旦,喉中有声如雨,俄而苏活。说初死之时,梦有一人来近心下,复有二人乘黄马,从者二人,扶泰腋径将东行,不知可几里,至一大城,崔巍高峻,城色青黑。将泰向城门入,经两重门,有瓦屋可数千间,男女大小亦数千人,行列而立。吏着皂衣,有五六人,条疏姓字,云“当以科呈府君”。泰名在三十,须臾,将泰与数千人男女一时俱进。府君西向坐,简视名簿讫,复遣泰南入黑门。有人着绎衣坐大屋下,以次呼名,问“生时所事?作何孽罪?行何福善?谛汝等辞,以实言也!

  此恒遣六部使者常在人间,疏记善恶,具有条状,不可得虚。”泰答“父兄仕宦,皆二千石。我少在家,修学而已,无所事也,亦不犯恶。”乃遣泰为水官将作。……后转泰水官都督知诸狱事,给泰兵马,令案行地狱。所至诸狱,楚毒各殊:或针贯其舌,流血竟体;或被头露发,裸形徒跣,相牵而行,有持大杖,从后催促,铁床铜柱,烧之洞然,驱迫此人,抱卧其上,赴即焦烂,寻复还生;

  ……或剑树高广,不知限量,根茎枝叶,皆剑为之,人众相皆,自登自攀,若有欣竞,而身首割截,尺寸离断。

  泰见祖父母及二弟在此狱中,相见涕泣。泰出狱门,见有二人赍文书,来语狱吏,言有三人,其家为其于塔寺中悬幡烧香,救解其罪,可出福舍。俄见三人自狱而出,已有自然衣服,完整在身,南诣一门,云名开光大舍。……

  泰案行毕,还水官处。……主者曰,“卿无罪过,故相使为水官都督,不尔,与地狱中人无以异也。”泰问主者曰,“人有何行,死得乐报?”主者唯言“奉法弟子精进持戒,得乐报,无有谪罚也。”泰复问曰,“人未事法时所行罪过,事法之后,得以除不?”答曰,“皆除也。”语毕,主者开滕箧检泰年纪,尚有余算三十年在,乃遣泰还。……

  时晋太始五年七月十三日也。……(《珠林》七,《广记》三百七十七)

  佛教既渐流播,经论日多,杂说亦日出,闻者虽或悟无常而归依,然亦或怖无常而却走。此之反动,则有方士亦自造伪经,多作异记,以长生久视之道,网罗天下之逃苦空者,今所存汉小说,除一二文人着述外,其余盖皆是矣。方士撰书,大抵托名古人,故称晋宋人作者不多有,惟类书间有引《神异记》〔5〕者,则为道士王浮作。浮,晋人;有浅妄之称,即惠帝时(三世纪末至四世纪初)与帛远抗论屡屈,遂改换《西域传》造老子《明威化胡经》者也〔6〕(见唐释法琳《辩正论》六)。其记似亦言神仙鬼神,如《洞冥》《列异》之类。

  陈敏,孙皓之世为江夏太守,自建业赴职,闻宫亭庙验(原注云言灵验),过乞在任安稳,当上银杖一枚。

  年限既满,作杖拟以还庙,捶铁以为干,以银涂之。寻征为散骑常侍,往宫亭,送杖于庙中讫,即进路。日晚,降神巫宣教曰,“陈敏许我银杖,今以涂杖见与,便投水中,当以还之。欺蔑之罪,不可容也!”于是取银杖看之,剖视中见铁干,乃置之湖中。杖浮在水上,其疾如飞,遥到敏舫前,敏舟遂覆也。(《太平御览》七百十)

  丹丘生大茗,服之生羽翼。(《事类赋》注十六)

  《拾遗记》十卷,题晋陇西王嘉撰,梁萧绮录。《晋书》《艺术列传》中有王嘉,略云,嘉字子年,陇西安阳人,初隐于东阳谷,后入长安,苻坚累征不起,能言未然之事,辞如谶记,当时鲜能晓之。姚苌入长安,逼嘉自随;后以答问失苌意,为苌所杀(约三九○)。嘉尝造《牵三歌谶》〔7〕,又着《拾遗录》十卷,其事多诡怪,今行于世。传所云《拾遗录》者,盖即今记,前有萧绮序,言书本十九卷,二百二十篇,当苻秦之季,典章散灭,此书亦多有亡,绮更删繁存实,合为一部,凡十卷。今书前九卷起庖牺迄东晋,末一卷则记昆仑等九仙山,与序所谓“事讫西晋之末”者稍不同。其文笔颇靡丽,而事皆诞谩无实,萧绮之录亦附会,胡应麟(《笔丛》三十二)以为“盖即绮撰而托之王嘉”者也。

  少昊以金德王,母曰皇娥,处璇宫而夜织,或乘桴木而昼游,经历穷桑沧茫之浦。时有神童,容貌绝俗,称为白帝之子,即太白之精,降乎水际,与皇娥宴戏,奏便娟之乐,游漾忘归。穷桑者,西海之滨,有孤桑之树,直上千寻,叶红椹紫,万岁一实,食之后天而老。……

  帝子与皇娥并坐,抚桐峰梓瑟,皇娥倚瑟而清歌曰,“天清地旷浩茫茫,万象回薄化无方,浛天荡荡望沧沧,乘桴轻漾着日傍,当其何所至穷桑,心知和乐悦未央。”俗谓游乐之处为桑中也,《诗》《卫风》云“期我乎桑中”,盖类此也。……及皇娥生少昊,号曰穷桑氏,亦曰桑丘氏。至六国时,桑丘子着阴阳书,即其余裔也。……

  (卷一)

  刘向于成帝之末,校书天禄阁,专精覃思。夜,有老人着黄衣,植青藜杖,登阁而进,见向暗中独坐诵书,老父乃吹杖端,烟燃,因以见向,说开辟已前。向因受五行洪范之文,恐辞说繁广忘之,乃裂帛及绅,以记其言,至曙而去。向请问姓名,云“我是太一之精,天帝闻卯金之子有博学者,下而观焉”。乃出怀中竹牒,有天文地图之书,“余略授子焉”。至向子歆,从向授其术。向亦不悟此人焉。(卷六)

  洞庭山浮于水上,其下有金堂数百间,玉女居之,四时闻金石丝竹之声,彻于山顶。楚怀王之时,举群才赋诗于水湄。……后怀王好进奸雄,群贤逃越。屈原以忠见斥,隐于沅湘,披蓁茹草,混同禽兽,不交世务,采柏实以和桂膏,用养心神,被王逼逐,乃赴清泠之水,楚人思慕,谓之水仙。其神游于天河,精灵时降湘浦,楚人为之立祠,汉末犹在。(卷十)


※        ※         ※

 

  〔1〕颜之推(531-?) 字介,北齐琅玡临沂(今属山东)人。

  初仕梁,入北齐为黄门侍郎,隋开皇中卒。所撰《冤魂志》,《隋书·经籍志》着录三卷,今本皆称《还冤志》。下文所说《集灵记》,《隋书·经籍志》着录二十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2〕《宣验记》 《隋书·经籍志》着录十三卷,刘义庆撰,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3〕王琰 南齐太原(今属山西)人。齐太子舍人,入梁为吴兴令。所撰《冥祥记》,《隋书·经籍志》着录十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4〕侯白 参看本书第七篇。所撰《旌异记》,《隋书·经籍志》着录十五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5〕《神异记》 王浮撰。《隋书·经籍志》及两《唐志》均未着录。卷数未详。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6〕帛远 佛教徒。俗姓万,字法祖,晋河内(今河南泌阳)人。

  曾在长安讲经。王浮与帛远辩论,多次失败,遂托名老子撰《明威化胡经》。按《西域传》认为佛教先于老子,书中叙老子至罽宾国云:

  “我生何以晚,佛出一何早”。王浮撰《明威化胡经》则予倒换,说老子至流沙,成浮图,死后变为佛,因而形成佛教。这反映佛道二教争夺正统地位的斗争。

  〔7〕《牵三歌谶》 晋王嘉撰,《隋书·经籍志》及两《唐志》均未着录,已散佚。《晋书·王嘉传》载:“其所造《牵三歌谶》,事过皆验,累世犹传之。”第七篇 《世说新语》与其前后

  汉末士流,已重品目,声名成毁,决于片言,魏晋以来,乃弥以标格语言相尚,惟吐属则流于玄虚,举止则故为疏放,与汉之惟俊伟坚卓为重者,甚不侔矣。盖其时释教广被,颇扬脱俗之风,而老庄之说亦大盛,其因佛而崇老为反动,而厌离于世间则一致,相拒而实相扇,终乃汗漫而为清谈。渡江以后,此风弥甚,有违言者,惟一二枭雄而已。世之所尚,因有撰集,或者掇拾旧闻,或者记述近事,虽不过丛残小语,而俱为人间言动,遂脱志怪之牢笼也。

  记人间事者已甚古,列御寇韩非皆有录载,惟其所以录载者,列在用以喻道,韩在储以论政。若为赏心而作,则实萌芽于魏而盛大于晋,虽不免追随俗尚,或供揣摩,然要为远实用而近娱乐矣。晋隆和(三六二)中,有处士河东裴启,撰汉魏以来迄于同时言语应对之可称者,谓之《语林》〔1〕,时颇盛行,以记谢安语不实〔2〕,为安所诋,书遂废(详见《世说新语》《轻诋篇》)。后仍时有,凡十卷,至隋而亡,然群书中亦常见其遗文也。

  娄护字君卿,历游五侯之门,每旦,五侯家各遗饷之,君卿口厌滋味,乃试合五侯所饷之鲭而食,甚美。世所谓“五侯鲭”,君卿所致。(《太平广记》二百三十四)

  魏武云,“我眠中不可妄近,近辄斫人不觉。左右宜慎之!”后乃阳冻眠,所幸小儿窃以被覆之,因便斫杀,自尔莫敢近。(《太平御览》七百七)

  钟士季尝向人道,“吾年少时一纸书,人云是阮步兵书,皆字字生义,既知是吾,不复道也。”(《续谈助》四)

  祖士言与钟雅语相调,钟语祖曰,“我汝颍之士利如锥,卿燕代之士钝如槌。”祖曰,“以我钝槌,打尔利锥。”

  钟曰,“自有神锥,不可得打。”祖曰,“既有神锥,必有神槌。”钟遂屈。(《御览》四百六十六)

  王子猷尝暂寄人空宅住,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啸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御览》三百八十九)

  《隋志》又有《郭子》三卷,东晋中郎郭澄之撰〔3〕,《唐志》云,“贾泉注”,今亡。审其遗文,亦与《语林》相类。

  宋临川王刘义庆有《世说》八卷,梁刘孝标注之为十卷〔4〕,见《隋志》。今存者三卷曰《世说新语》,为宋人晏殊所删并〔5〕,于注亦小有剪裁,然不知何人又加新语二字,唐时则曰新书,殆以《汉志》儒家类录刘向所序六十七篇中,已有《世说》,因增字以别之也。《世说新语》今本凡三十八篇,自《德行》至《仇隙》,以类相从,事起后汉,止于东晋,记言则玄远冷俊,记行则高简瑰奇,下至缪惑,亦资一笑。孝标作注,又征引浩博。或驳或申,映带本文,增其隽永,所用书四百余种,今又多不存,故世人尤珍重之。然《世说》文字,间或与裴郭二家书所记相同,殆亦犹《幽明录》《宣验记》然,乃纂缉旧文,非由自造:《宋书》〔6〕言义庆才词不多,而招聚文学之士,远近必至,则诸书或成于众手,未可知也。

  阮光禄在剡,曾有好车,借者无不皆给。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后闻之,叹曰,“吾有车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车为?”遂焚之。(卷上《德行篇》)

  阮宣子有令闻,太尉王夷甫见而问曰,“老庄与圣教同异?”对曰,“将无同。”太尉善其言,辟之为掾,世谓“三语掾”。(卷上《文学篇》)

  祖士少好财,阮遥集好屐,并恒自经营,同是一累,而未判其得失。人有诣祖,见料视财物,客至,屏当未尽,余两小簏,着背后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诣阮,见自吹火蜡屐,因叹曰,“未知一生当着几量屐?”神色闲畅。于是胜负始分。(卷中《雅量篇》)

  世目李元礼“谡谡如劲松下风”。(卷中《赏誉篇》)

  公孙度目邴原:“所谓云中白鹤,非燕雀之网所能罗也。”(同上)

  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

  (卷下《任诞篇》)

  石崇每要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饮酒不尽者,使黄门交斩美人。王丞相与大将军尝共诣崇,丞相素不能饮,辄自勉强,至于沉醉。每至大将军,固不饮以观其变,已斩三人,颜色如故,尚不肯饮,丞相让之,大将军曰,“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卷下《汰侈篇》)

  梁沈约(四四一--五一三,《梁书》有传)作《俗说》〔7〕三卷,亦此类,今亡。梁武帝尝敕安右长史殷芸(四七一--

  五二九,《梁书》有传)撰《小说》三十卷,至隋仅存十卷,明初尚存,今乃止见于《续谈助》及原本《说郛》〔8〕中,亦采集群书而成,以时代为次第,而特置帝王之事于卷首,继以周汉,终于南齐。

  晋咸康中,有士人周谓者,死而复生,言天帝召见,引升殿,仰视帝,面方一尺。问左右曰,“是古张天帝耶?”

  答云,“上古天帝,久已圣去,此近曹明帝也。”(《绀珠集》二)

  孝武未尝见驴,谢太傅问曰,“陛下想其形当何所似?”孝武掩口笑云,“正当似猪。”(《续谈助》四。原注云,出《世说》。案今本无之。)

  孔子尝游于山,使子路取水。逢虎于水所,与共战,揽尾得之,内怀中;取水还。问孔子曰,“上士杀虎如之何?”子曰,“上士杀虎持虎头。”又问曰,“中士杀虎如之何?”子曰,“中士杀虎持虎耳。”又问,“下士杀虎如之何?”子曰,“下士杀虎捉虎尾。”子路出尾弃之,因恚孔子曰,“夫子知水所有虎,使我取水,是欲死我。”乃怀石盘欲中孔子,又问“上士杀人如之何?”子曰,“上士杀人使笔端。”又问曰,“中士杀人如之何?”子曰,“中士杀人用舌端。”又问“下士杀人如之何?”子曰,“下士杀人怀石盘。”子路出而弃之,于是心服。(原本《说郛》二十五。原注云,出《冲波传》。)

  鬼谷先生与苏秦张仪书云,“二君足下,功名赫赫,但春华到秋,不得久茂。日数将冬,时讫将老。子独不见河边之树乎?仆御折其枝,波浪激其根;此木非与天下人有仇怨,盖所居者然。子见嵩岱之松柏,华霍之树檀?上叶干青云,下根通三泉,上有猿狖,下有赤豹麒麟,千秋万岁,不逢斧斤之伐:此木非与天下之人有骨肉,亦所居者然。今二子好朝露之荣,忽长久之功,轻乔松之求延,贵一旦之浮爵,夫’女爱不极席,男欢不毕轮‘,痛夫痛夫,二君二君!”(《续谈助》四。原注云,出《鬼谷先生书》。)

  《隋志》又有《笑林》〔9〕三卷,后汉给事中邯郸淳撰。淳一名竺,字子礼,颍川人,弱冠有异才,元嘉元年(一五一),上虞长度尚为曹娥立碑〔10〕,淳者尚之弟子,于席间作碑文,操笔而成,无所点定,遂知名,黄初初(约二二一),为魏博士给事中,见《后汉书》《曹娥传》及《三国》《魏志》《王粲传》等注。《笑林》今佚,遗文存二十余事,举非违,显纰缪,实《世说》之一体,亦后来诽谐文字之权舆也。

  鲁有执长竿入城门者,初,竖执之不可入,横执之亦不可入,计无所出。俄有老父至曰,“吾非圣人,但见事多矣,何不以锯中截而入!”遂依而截之。(《太平广记》二百六十二)

  平原陶丘氏,取渤海墨台氏女,女色甚美,才甚令,复相敬,已生一男而归。母丁氏,年老,进见女婿。女婿既归而遣妇。妇临去请罪,夫曰,“曩见夫人年德已衰,非昔日比,亦恐新妇老后,必复如此,是以遣,实无他故。”(《太平御览》四百九十九)

  甲父母在,出学三年而归。舅氏问其学何所得,并序别父久。乃答曰,“渭阳之思,过于秦康。”既而父数之,“尔学奚益。”答曰,“少失过庭之训,故学无益。”

  (《广记》二百六十二)

  甲与乙争斗,甲啮下乙鼻,官吏欲断之,甲称乙自啮落。吏曰,“夫人鼻高而口低,岂能就啮之乎?”甲曰,“他踏床子就啮之。”(同上)

  《笑林》之后,不乏继作,《隋志》有《解颐》〔11〕二卷。杨松玢撰,今一字不存,而群书常引《谈薮》〔12〕,则《世说》之流也。《唐志》有《启颜录》十卷,侯白撰。白字君素,魏郡人,好学有捷才,滑稽善辩,举秀才为儒林郎,好为诽谐杂说,人多爱狎之,所在之处,观者如市。隋高祖闻其名,召令于秘书修国史,后给五品食,月余而死(约六世纪后叶)。

  见《隋书》《陆爽传》。《启颜录》今亦佚,然《太平广记》引用甚多,盖上取子史之旧文,近记一己之言行,事多浮浅,又好以鄙言调谑人,诽谐太过,时复流于轻薄矣。其有唐世事者,后人所加也;古书中往往有之,在小说尤甚。

  开皇中,有人姓出名六斤,欲参(杨)素,赍名纸至省门,遇白,请为题其姓,乃书曰“六斤半”。名既入,素召其人,问曰,“卿姓六斤半?”答曰,“是出六斤。”曰,“何为六斤半?”曰,“向请侯秀才题之,当是错矣。”即召白至,谓曰,“卿何为错题人姓名?”对云,“不错。”素曰,“若不错,何因姓出名六斤,请卿题之,乃言六斤半?”

  对曰,“白在省门,会卒无处觅称,既闻道是出六斤,斟酌只应是六斤半。”素大笑之。(《广记》二百四十八)

  山东人娶蒲州女,多患瘿,其妻母项瘿甚大。成婚数月,妇家疑婿不慧,妇翁置酒盛会亲戚,欲以试之。问曰,“某郎在山东读书,应识道理。鸿鹤能鸣,何意?”曰,“天使其然。”又曰,“松柏冬青,何意?”曰,“天使其然。”

  又曰,“道边树有骨,何意?”曰,“天使其然。”妇翁曰,“某郎全不识道理,何因浪住山东?”因以戏之曰,“鸿鹤能鸣者颈项长,松柏冬青者心中强,道边树有骨者车拨伤:岂是天使其然?”婿曰,“虾蟆能鸣,岂是颈项长?竹亦冬青,岂是心中强?夫人项下瘿如许大,岂是车拨伤?”妇翁羞愧,无以对之。(同上)

  其后则唐有何自然《笑林》〔13〕,今亦佚,宋有吕居仁《轩渠录》〔14〕,沈征《谐史》〔15〕,周文玘《开颜集》〔16〕,天和子《善谑集》〔17〕,元明又十余种;大抵或取子史旧文,或拾同时琐事,殊不见有新意。惟托名东坡之《艾子杂说》〔18〕稍卓特,顾往往嘲讽世情,讥刺时病,又异于《笑林》之无所为而作矣。

  至于《世说》一流,仿者尤众,刘孝标有《续世说》十卷,见《唐志》,然据《隋志》,则殆即所注临川书。唐有王方庆《续世说新书》〔19〕(见《新唐志》杂家,今佚),宋有王谠《唐语林》〔20〕,孔平仲《续世说》〔21〕,明有何良俊《何氏语林》〔22〕,李绍文《明世说新语》〔23〕,焦竑《类林》及《玉堂丛话》〔24〕,张墉《廿一史识余》〔25〕,郑仲夔《清言》〔26〕等;然纂旧闻则别无颖异,述时事则伤于矫揉,而世人犹复为之不已,至于清,又有梁维枢作《玉剑尊闻》〔27〕,吴肃公作《明语林》〔28〕,章抚功作《汉世说》〔29〕,李清作《女世说》〔30〕,颜从乔作《僧世说》〔31〕,王晫作《今世说》〔32〕,汪琬作《说铃》而惠栋为之补注〔33〕,今亦尚有易宗夔作《新世说》〔34〕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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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裴启 字荣期,东晋河东(郡治今山西永济)人。所撰《语林》,《隋书·经籍志》《燕丹子》题下附注:“梁有……《语林》十卷,东晋处士裴启撰,亡。”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2〕谢安(320-385) 字安石,东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

  人,孝武帝时官中书监,录尚书事。据《世说新语·轻诋篇》载,庾道季将裴启《语林》所记谢安有关裴启、支道林的话告知谢安,谢安云:“都无此二语,裴自为此辞耳。”庾读毕东亭(王珣)《经酒垆下赋》时,谢安又云:“君乃复作裴氏学!”自此《语林》遂废。

  〔3〕《郭子》 《隋书·经籍志》着录三卷,郭澄之撰。郭澄之,字仲静,东晋太原阳曲(今属山西)人,曾任刘裕相国从事中郎。《郭子》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贾泉(440-501),即贾渊。

  唐人避李渊讳,改渊为泉,字希镜。南朝宋平阳襄陵(今山西襄汾)人。

  〔4〕《世说》 即《世说新语》。今存各本自《德行》至《仇隙》均为三十六篇。刘孝标(462-521),名峻,南朝梁平原(今属山东)人,曾任荆州户曹参军。

  〔5〕晏殊(991-1055) 字同叔,北宋临川(今属江西)人,官至集贤殿学士,同平章事兼枢密使。关于晏殊删并《世说新语》事,明袁褧本《世说新语》载南宋董弅跋云:“余家旧藏盖得之王原叔家,后得晏元献公手自校本,尽去重复,其注亦小加剪截,最为善本。”

  〔6〕《宋书》 梁沈约编撰,一百卷,纪传体南朝宋代史。下文关于刘义庆的评述,见该书卷五十一《刘义庆传》。

  〔7〕沈约 字休文,南朝梁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人,官至尚书令。所撰《俗说》,《隋书·经籍志》着录三卷,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8〕《续谈助》 宋晁载之编,五卷,共收小说、杂着二十种。

  原本《说郛》,元末明初陶宗仪编,一百卷,系选辑汉魏至宋元各种笔记小说汇编而成。

  〔9〕《笑林》 《隋书·经籍志》着录三卷,邯郸淳撰。已散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10〕度尚 字博平,东汉湖陆(今山东鱼台)人,官至辽东太守。曹娥,东汉上虞人。其父溺死后她投江寻父尸而亡,被称为孝女。

  度尚任上虞长时曾为之立碑,邯郸淳为作碑文。

  〔11〕《解颐》 《隋书·经籍志》着录二卷,杨松玢撰。今佚。

  〔12〕《谈薮》 唐刘知几《史通·杂述篇》琐言类曾提及“阳玠松《谈薮》”;《宋史·艺文志》着录阳松玠《八代谈薮》二卷。

  〔13〕何自然 生平不详。所撰《笑林》,《新唐书·艺文志》着录三卷,已散佚。

  〔14〕吕居仁(1084-1145) 名本中,号东莱先生,宋寿州(治所今安徽寿县)人,曾任中书舍人。所撰《轩渠录》,已散佚。陶宗仪编《说郛》卷七有辑本。

  〔15〕沈征 宋代霅溪(今浙江吴兴)人,其他不详。所撰《谐史》二卷,已散佚。陶宗仪编《说郛》卷二十三有辑本,一卷,题宋沈俶撰。

  〔16〕周文玘 宋代人,曾任试秘书省校书郎。所撰《开颜集》,《宋史·艺文志》着录二卷。已散佚。陶宗仪编《说郛》卷六十五有辑本。

  〔17〕天和子 宋代人。所撰《善谑集》,已散佚,陶宗仪《说郛》卷六十五有辑本。

  〔18〕东坡 即苏轼(1037-1101),北宋眉山(今属四川)人,官翰林学士、礼部尚书。《艾子杂说》,又名《艾子》,一卷,传为苏轼所撰。已散佚。明顾元庆《顾氏文房小说》有辑本。

  〔19〕王方庆(?-702) 名綝,唐咸阳(今属陕西)人,官至凤阁侍郎知正事。《续世说新书》,《新唐书·艺文志》着录十卷,已散佚。

  〔20〕王谠 字正甫,北宋长安(今陕西西安)人。所撰《唐语林》,《宋史·艺文志》着录十一卷。

  〔21〕孔平仲 字义甫,一作毅甫,北宋临江新喻(今江西新余)人,曾任集贤校理。所撰《续世说》,《宋史·艺文志》着录十二卷。

  〔22〕何良俊(1506-1573) 字元朗,号柘湖,明华亭(今上海松江)人,曾任南京翰林院孔目。《何氏语林》,《明史·艺文志》着录三十卷。

  〔23〕李绍文 字节之,明华亭(今上海松江)人。所撰《明世说新语》,《明史·艺文志》着录八卷。

  〔24〕焦竑(1540-1620) 字弱侯,号漪园,又号澹园,明江宁(今江苏南京市)人,官至翰林院修撰。所撰《类林》,又名《焦氏类林》,《明史·艺文志》着录八卷;另撰《玉堂丛话》,《明史·艺文志》着录八卷。

  〔25〕张墉 字石宗,明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所撰《廿一史识余》,又名《竹香斋类书》,三十七卷。《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史钞类存目。

  〔26〕郑仲夔 字龙如,明江西人。所撰《清言》,全称为《兰畹居清言》,十卷。收入所编《玉尘新谭》内。

  〔27〕梁维枢(1589-1662) 字慎可,清真定(今河北正定)人。

  所撰《玉剑尊闻》,《清史稿·艺文志》着录十卷。

  〔28〕吴肃公 字雨若,清宣城(今属安徽)人。所撰《明语林》,《清史稿·艺文志》着录十四卷。

  〔29〕章抚功 字仁艳,清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所撰《汉世说》,《清史稿·艺文志》着录十四卷。

  〔30〕李清(1602-1683) 字心水,又字映碧,号天一居士,明兴化(今属江苏)人,官刑科、吏科给事中。所撰《女世说》,四卷。

  〔31〕颜从乔作《僧世说》 待查。

  〔32〕王晫(1636-?) 字丹麓,清初仁和(今浙江杭州)人。

  所撰《今世说》,《清史稿·艺文志》着录八卷。

  〔33〕汪琬(1624-1691) 字苕文,号钝庵,清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官至翰林院编修。所撰《说铃》,《清史稿·艺文志》着录一卷。惠栋(1697-1758),字定宇,号松崖,清吴县(今属江苏)人。

  〔34〕易宗夔 字蔚儒,湖南湘潭人。北洋政府时期曾任国务院法制局局长。所撰《新世说》,八卷,一九一八年北京出版。第八篇 唐之传奇文(上)

  小说亦如诗,至唐代而一变,虽尚不离于搜奇记逸,然叙述宛转,文辞华艳,与六朝之粗陈梗概者较,演进之迹甚明,而尤显者乃在是时则始有意为小说。胡应麟(《笔丛》三十六)云,“变异之谈,盛于六朝,然多是传录舛讹,未必尽幻设语,至唐人乃作意好奇,假个说以寄笔端。”其云“作意”,云“幻设”者,则即意识之创造矣。此类文字,当时或为丛集,或为单篇,大率篇幅曼长,记叙委曲,时亦近于俳谐,故论者每訾其卑下,贬之曰“传奇”,以别于韩柳〔1〕辈之高文。顾世间则甚风行,文人往往有作,投谒时或用之为行卷,今颇有留存于《太平广记》〔2〕中者(他书所收,时代及撰人多错误不足据),实唐代特绝之作也。然而后来流派,乃亦不昌,但有演述,或者摹拟而已,惟元明人多本其事作杂剧或传奇,而影响遂及于曲。

  幻设为文,晋世固已盛,如阮籍之《大人先生传》,刘伶之《酒德颂》,陶潜之《桃花源记》《五柳先生传》皆是矣〔3〕,然咸以寓言为本,文词为末,故其流可衍为王绩《醉乡记》韩愈《圬者王承福传》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4〕等,而无涉于传奇。传奇者流,源盖出于志怪,然施之藻绘,扩其波澜,故所成就乃特异,其间虽亦或托讽喻以纾牢愁,谈祸福以寓惩劝,而大归则究在文采与意想,与昔之传鬼神明因果而外无他意者,甚异其趣矣。

  隋唐间,有王度者,作《古镜记》〔5〕见《广记》二百三十,题曰《王度》),自述获神镜于侯生,能降精魅,后其弟积(当作绩)远游,借以自随,亦杀诸鬼怪,顾终乃化去。其文甚长,然仅缀古镜诸灵异事,犹有六朝志怪流风。王度,太原祁人,文中子〔6〕通之弟,东皋子绩兄也,盖生于开皇初(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十云通生于开皇四年),大业中为御史,罢归河东,复入长安为着作郎,奉诏修国史,又出兼芮城令,武德中卒(约五八五--六二五),史亦不成(见《古镜记》,《唐文粹》及《新唐书》《王绩传》,惟传云兄名凝,未详孰是),遗文仅存此篇而已。绩弃官归龙门后,史不言其游涉,盖度所假设也。

  唐初又有《补江总白猿传》一卷,不知何人作,宋时尚单行,今见《广记》(四百四十四,题曰《欧阳纥》)中。传言梁将欧阳纥〔1〕略地至长乐,深入溪洞,其妻遂为白猿所掠,逮救归,已孕,周岁生一子,“厥状肖焉”。纥后为陈武帝所杀,子询以江总〔8〕收养成人,入唐有盛名,而貌类猕猴,忌者因此作传,云以补江总,是知假小说以施诬蔑之风,其由来亦颇古矣。

  武后时,有深州陆浑人张鷟〔9〕字文成,以调露初登进士第,为岐王府参军,屡试皆甲科,大有文誉,调长安尉,然性躁卞,傥荡无检,姚崇尤恶之;开元初,御史李全交劾鷟讪短时政,贬岭南,旋得内徙,终司门员外郎(约六六○--

  七四○,详见两《唐书》《张荐传》)。日本有《游仙窟》一卷,题宁州襄乐县尉张文成作,莫休符〔10〕谓“鷟弱冠应举,下笔成章,中书侍郎薛元超特授襄乐尉”(《桂林风土记》),则尚其年少时所为。自叙奉使河源,道中夜投大宅,逢二女曰十娘五嫂,宴饮欢笑,以诗相调,止宿而去,文近骈俪而时杂鄙语,气度与所作《朝野佥载》《龙筋凤髓判》〔11〕正同,《唐书》谓“鷟下笔辄成,浮艳少理致,其论着率诋诮芜秽,然大行一时,晚进莫不传记。……新罗日本使至,必出金宝购其文”,殆实录矣。《游仙窟》中国久失传,后人亦不复效其体制,今略录数十言以见大概,乃升堂燕饮时情状也。

  ……十娘唤香儿为少府设乐,金石并奏,箫管间响:

  苏合弹琵琶,绿竹吹筚篥,仙人鼓瑟,玉女吹笙,玄鹤俯而听琴,白鱼跃而应节。清音咷叨,片时则梁上尘飞,雅韵铿锵,卒尔则天边雪落,一时忘味,孔丘留滞不虚,三日绕梁,韩娥余音是实。……两人俱起舞,共劝下官,……遂舞着词曰,“从来巡绕四边,忽逢两个神仙,眉上冬天出柳,颊中旱地生莲,千看千处妩媚,万看万种嫹妍,今宵若其不得,刺命过与黄泉。”又一时大笑。舞毕,因谢曰,“仆实庸才,得陪清赏,赐垂音乐,惭荷不胜。”

  十娘咏曰,“得意似鸳鸯,情乖若胡越,不向君边尽,更知何处歇?”十娘曰,“儿等并无可收采,少府公云’冬天出柳,旱地生莲‘,总是相弄也。”……

  然作者蔚起,则在开元天宝以后。大历中有沈既济,苏州吴人,经学该博,以杨炎〔12〕荐,召拜左拾遗史馆修撰。贞元〔13〕时炎得罪,既济办贬处州司户参军,既入朝,位礼部员外郎,卒(约七五○--八○○)。撰《建中实录》〔14〕,人称其能,《新唐书》有传。《文苑英华》〔15〕(八百三十三)录其《枕中记》(亦见《厂记》八十二,题曰《吕翁》)一篇,为小说家言,略谓开元七年,道士吕翁行邯郸道中,息邸舍,见旅中少年卢生侘傺叹息,乃探囊中枕授之。生梦娶清河崔氏,举进士,官至陕牧,入为京兆尹,出破戎虏,转史部侍郎,迁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为时宰所忌,以飞语中之,贬端州刺史,越三年征为常侍,未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嘉谟密命,一日三接,献替启沃,号为贤相,同列害之,复诬与边将交结,所图不轨,下制狱,府吏引从至其门而急收之。生惶骇不测,谓妻子曰,“吾家山东有良田五顷,足以御寒馁,何苦求禄?而今及此,思衣短褐乘青驹行邯郸道中,不可得也!”引刃自刎,其妻救之获免。其罹者皆死,独生为中官保之,减罪死投驩州。数年,帝知冤,复追为中书令,封燕国公,恩旨殊异。生五子,……其姻媾皆天下望族,有孙十余人。……后年渐衰迈,屡乞骸骨,不许。病,中人候问,相踵于道,名医上药,无不至焉,……薨;生欠伸而悟,见其身方偃于邸舍,吕翁坐其傍,主人蒸黍未熟:触类如故。生蹶然而兴曰,“岂其梦寐也?”翁谓主人曰,“人生之适,亦如是矣。”生怃然良久,谢曰,“夫宠辱之道,穷达之运,得丧之理,死生之情,尽知之矣: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

  敢不受教!”稽首再拜而去。

  如是意想,在歆慕功名之唐代,虽诡幻动人,而亦非出于独创,干宝《搜神记》有焦湖庙祝以玉枕使杨林入梦事(见第五篇),大旨悉同,当即此篇所本,明人汤显祖〔16〕之《邯郸记》,则又本之此篇。既济文笔简炼,又多规诲之意,故事虽不经,尚为当时推重,比之韩愈《毛颖传》〔17〕;间亦有病其俳谐者,则以作者尝为史官,因而绳以史法,失小说之意矣。既济又有《任氏传》(见《广记》四百五十二)一篇,言妖狐幻化,终于守志殉人,“虽今之妇人有不如者”,亦讽世之作也。

  “吴兴才人”(李贺语)沈亚之〔18〕字下贤,元和十年进士第,太和初为德州行营使者柏耆判官,耆以罪贬,亚之亦谪南康尉,终郢州掾(约八世纪末至九世纪中),集十二卷,今存。亚之有文名,自谓“能创窈窕之思”,今集中有传奇文三篇(《沈下贤集》卷二卷四,亦见《广记》二百八十二及二百九十八),皆以华艳之笔,叙恍忽之情,而好言仙鬼复死,尤与同时文人异趣。《湘中怨》记郑生偶遇孤女,相依数年,一旦别去,自云“蛟宫之娣”,谪限已满矣,十余年后,又遥见之画舻中,含嚬悲歌,而“风涛崩怒”,竟失所在。《异梦录》记邢凤梦见美人,示以“弓弯”之舞;及王炎梦侍吴王久,忽闻笳鼓,乃葬西施,因奉教作挽歌,王嘉赏之。《秦梦记》则自述道经长安,客橐泉邸舍,梦为秦官有功,时弄玉婿箫史先死,因尚公主,自题所居曰翠微宫。穆公遇亚之亦甚厚,一日,公主忽无疾卒,穆公乃不复欲见亚之,遣之归。

  将去,公置酒高会,声秦声,舞秦舞,舞者击膊拊髀呜呜而音有不快,声甚怨。……既,再拜辞去,公复命至翠微宫与公主侍人别,重入殿内时,见珠翠遗碎青阶下,窗纱檀点依然,宫人泣对亚之。亚之感咽良久,因题宫门诗曰,“君王多感放东归,从此秦宫不复期,春景自伤秦丧主,落花如雨泪胭脂。”竟别去,……觉卧邸舍。

  明日,亚之与友人崔九万具道;九万,博陵人,谙古,谓余曰,“《皇览》云,’秦穆公葬雍橐泉祈年宫下‘,非其神灵凭乎?”亚之更求得秦时地志,说如九万云。呜呼!

  弄玉既仙矣,恶又死乎?

  陈鸿为文,则辞意慷慨,长于吊古,追怀往事,如不胜情。鸿少学为史,贞元二十一年登太常第,始闲居遂志,乃修《大统纪》三十卷,七年始成(《唐文粹》九十五),在长安时,尝与白居易〔19〕为友,为《长恨歌》作传(见《广记》四百八十六)。《新唐志》小说家类有陈鸿《开元升平源》〔20〕一卷,注云,“字大亮,贞元主客郎中”,或亦其人也(约八世纪后半至九世纪中叶)。所作又有《东城老父传》〔21〕(见《广记》四百八十五),记贾昌于兵火之后,忆念太平盛事,荣华苓落,两相比照,其语甚悲。《长恨歌传》则作于元和初,亦追述开元中杨妃入宫以至死蜀本末,法与《贾昌传》相类。杨妃故事,唐人本所乐道,然鲜有条贯秩然如此传者,又得白居易作歌,故特为世间所知,清洪昇撰《长生殿传奇》〔22〕,即本此传及歌意也。传今有数本,《广记》及《文苑英华》(七百九十四)所录,字句已多异同,而明人附载《文苑英华》后之出于《丽情集》及《京本大曲》〔23〕者尤异,盖后人(《丽情集》之撰者张君房?)又增损之。

  天宝末,兄国忠盗丞相位,愚弄国柄,及安禄山引兵向阙,以讨杨氏为词。潼关不守,翠华南幸,出咸阳,道次马嵬亭,六军徘徊,持戟不进,从官郎吏伏上马前,请诛晁错以谢天下,国忠奉氂缨盘水,死于道周。左右之意未快,上问之,当时敢言者请以贵妃塞天下怨,上知不免,而不忍见其死,反袂掩面,使牵之而去;仓皇展转,竟就死于尺组之下。(《文苑英华》所载)

  天宝末,兄国忠盗丞相位,窃弄国柄,羯胡乱燕,二京连陷,翠华南幸,驾出都西门百余里,六师徘徊,拥戟不行,从官郎吏伏上马前,请诛错以谢之;国忠奉氂缨盘水,死于道周。左右之意未快,当时敢言者请以贵妃塞天下之怒,上惨容,但心不忍见其死,反袂掩面,使牵之而去。拜于上前,回眸血下,坠金钿翠羽于地,上自收之。呜呼,蕙心绔质,天王之爱,不得已而死于尺组之下,叔向母云“甚美必甚恶”,李延年歌曰“倾国复倾城”,此之谓也。(《丽情集》及《大曲》所载)

  白行简字知退,其先盖太原人,后家韩城,又徙下邽,居易之弟也,贞元末进士第,累迁司门员外郎主客郎中,宝历二年(八二六)冬病卒,年盖五十余,两《唐书》皆附见《居易传》。有集二十卷,今不存,而《广记》(四百八十四)

  收其传奇文一篇曰《李娃传》,言荥阳巨族之子溺于长安倡女李娃,贫病困顿,至流落为挽郎,复为李娃所拯,勉之学,遂擢第,官成都府参军。行简本善文笔,李娃事又近情而耸听,故缠绵可观;元人已本其事为《曲江池》〔24〕,明薛近兖则以作《绣襦记》〔25〕。行简又有《三梦记》一篇(见原本《说郛》四),举“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者,或此有所为而彼梦之者,或两相通梦者”三事,皆叙述简质,而事特瑰奇,其第一事尤胜。

  天后时,刘幽求为朝邑丞,尝奉使夜归,未及家十余里,适有佛寺,路出其侧,闻寺中歌笑欢洽。寺垣短缺,尽得睹其中。刘俯身窥之,见十数人儿女杂坐,罗列盘馔,环绕之而共食。见其妻在坐中语笑。刘初愕然,不测其故,久之,且思其不当至此,复不能舍之。又熟视容止言笑无异,将就察之,寺门闭不得入,刘掷瓦击之,中其罍洗,破迸散走,因忽不见。刘逾垣直入,与从者同视殿庑,皆无人,寺扃如故。刘讶益甚,遂驰归。

  比至其家,妻方寝,闻刘至,乃叙寒暄讫,妻笑曰,“向梦中与数十人同游一寺,皆不相识,会食于殿庭,有人自外以瓦砾投之,杯盘狼藉,因而遂觉。”刘亦具陈其见,盖所谓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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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韩柳 指韩愈和柳宗元。韩愈(768-824),字退之,唐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县)人,曾任吏部侍郎等职。撰有《韩昌黎集》。柳宗元(773-819),字子厚,唐河东解(今山西运城)人,曾任柳州刺史等职。撰有《柳河东集》。二人都是唐代散文代表作家。

  〔2〕《太平广记》 类书,北宋李昉等人奉旨编辑,太平兴国三年(978)书成,五百卷。参看本书第十一篇。下文所说的“他书”,据鲁迅《唐宋传奇集·序例》,指《说海》、《古今逸史》、《五朝小说》、《龙威秘书》、《唐人说荟》、《艺苑捃华》等。

  〔3〕阮籍(210-263) 字嗣宗,三国魏陈留尉氏(今属河南)

  人,曾任步兵校尉。他蔑视世俗礼法,所撰《大人先生传》,叙写大人先生虚无的超世俗的人生态度。刘伶,字伯伦,西晋沛国(今安徽宿县)人,仕魏为建威参军。所撰《酒德颂》,叙写大人先生“惟酒是务”的生活。陶潜所撰《桃花源记》,叙写渔人在桃花源中所见村人安宁纯朴的生活情景;《五柳先生传》,叙写五柳先生的安于寒素,不慕荣利。这些文章的人物和故事,均出于作者的幻设,近乎寓言。

  〔4〕王绩(585-644) 字无功,号东皋子,隋末唐初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曾官秘书省正字。所撰《醉乡记》,叙写超尘世的“醉乡”生活。韩愈《圬者王承福传》,叙写泥瓦匠王承福怡然自得、独善其身的处世态度。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叙写郭橐驼种树的故事,说明“任其自然,顺其本性”的道理。

  〔5〕《古镜记》 王度《古镜记》及后文所述无名氏《补江总白猿传》,沈既济《枕中记》、《任氏传》,沈亚之《湘中怨》、《异梦录》、《秦梦记》,陈鸿《长恨歌传》、《开元升平源》、《东城老父传》,白行简《李娃传》、《三梦记》等,鲁迅《唐宋传奇集》均收入。

  〔6〕文中子 即王通(584-617),字仲淹,王绩之兄。曾官蜀郡司马书佐。撰有《中说》等。死后其门人私谥为“文中子”。

  〔7〕欧阳纥(538-570) 字奉圣,南朝陈临湘(今湖南长沙)人,曾官安远将军、广州刺史。其子询(557-641),字信本,曾官太子率更令、弘文馆学士。

  〔8〕江总(519-594) 字总持,南朝陈济阳考城(今河南兰考)人,陈时曾任尚书令,世称江令。

  〔9〕关于张鷟的籍贯,两《唐书·张荐传》均作“陆泽”。陆泽系唐时深州治所,在今河北深县。

  〔10〕莫休符 唐昭宗光化时,官融州刺史。所撰《桂林风土记》,《新唐书·艺文志》着录三卷,今存一卷。

  〔11〕《朝野佥载》 《新唐书·艺文志》着录二十卷,已散佚。

  今存辑本六卷,主要记述隋唐二代朝野遗闻。《龙筋凤髓判》,四卷,判词集,文皆骈俪,从中可知当时律令程式。

  〔12〕杨炎(727-781) 字公南,唐凤翔天兴(今陕西凤翔)人,官至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13〕这里“贞元”应作“建中”。据两《唐书》杨炎本传,贞元时杨炎已死,他获罪贬官在建中二年(781)。

  〔14〕《建中实录》 《新唐书·艺文志》着录十卷,《宋史·艺文志》着录十五卷,系唐德宗建中时编年大事记。

  〔15〕《文苑英华》 北宋李昉等人奉旨编撰。共一千卷,上续《文选》,收南朝梁末至唐代诗文。

  〔16〕汤显祖(1550-1616) 字义仍,号若士,明临川(今属江西)人,曾官浙江遂昌知县。《邯郸记》,共三十六出,与沈既济《枕中记》相较,情节上多有增饰。另撰有《紫钗记》、《还魂记》(一名《牡丹亭》)、《南柯记》,与《邯郸记》合称《临川四梦》。

  〔17〕《毛颖传》 韩愈在文中将毛笔拟人化为毛颖,叙写他的身世,借以抒发胸中郁积。

  〔18〕“吴兴才人” 语见唐李贺《送沈亚之歌》:“吴兴才人怨东风,桃花满陌千里红”。其序云:“文人沈亚之,元和七年以书不中第,返归于吴江”。沈亚之(781-832),字下贤,唐吴兴(今属浙江)人。工于文辞,擅长传奇。下文所说“自谓’能创窈窕之思‘”,见于《沈下贤集》卷二《为人撰乞巧文》。

  〔19〕白居易(772-846) 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唐太原(今属山西)人,官至刑部尚书。撰有《白氏长庆集》。

  〔20〕《开元升平源》 撰者一说为吴兢,记姚崇向唐明皇进谏十事的故事。

  〔21〕《东城老父传》 又名《贾昌传》,撰者一说为陈鸿祖。

  〔22〕洪昇(1645-1704) 字昉思,号稗畦,清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国子监生。所撰《长生殿传奇》,五十出,演唐玄宗、杨贵妃的爱情故事。

  〔23〕《丽情集》 二十卷。作者张君房,北宋安陆(今属湖北)人,官尚书度支员外郎、集贤校理。该书已散佚,今存一卷。《京本大曲》,未详。

  〔24〕《曲江池》 元石君宝撰。杂剧,四折。

  〔25〕薛近兖 约明嘉靖时人。所撰《绣襦记》,四卷,四十一出。

  一说为明徐霖所撰。第九篇 唐之传奇文(下)

  然传奇诸作者中,有特有关系者二人:其一,所作不多而影响甚大,名亦甚盛者曰元稹;其二,多所着作,影响亦甚大而名不甚彰者曰李公佐。

  元稹字微之,河南河内人,举明经,补校书郎,元和初应制策第一,除左拾遗,历监察御史,坐事贬江陵,又自虢州长史征入,渐迁至中书舍人承旨学士,进工部侍郎同平章事,未几罢相,出为同州刺史,又改越州,兼浙东观察使。太和初,入为尚书左丞检校户部尚书,兼鄂州刺史武昌军节度使,五年七月暴疾,一日而卒于镇,时年五十三(七七九--

  八三一),两《唐书》皆有传。稹自少与白居易唱和,当时言诗者称元白,号为“元和体”〔1〕,然所传小说,止《莺莺传》〔2〕(见《广记》四百八十八)一篇。

  《莺莺传》者,即叙崔张故事,亦名《会真记》者也。略谓贞元中,有张生者,性貌温美,非礼不动,年二十三未尝近女色。时生游于蒲,寓普救寺,适有崔氏孀妇将归长安,过蒲,亦寓兹寺,绪其亲则于张为异派之从母。会浑瑊薨,军人因丧大扰蒲人,崔氏甚惧,而生与蒲将之党有善,得将护之,十余日后廉使杜确来治军,军遂戢。崔氏由此甚感张生,因招宴,见其女莺莺,生惑焉,托崔之婢红娘以《春词》二首通意,是夕得彩笺,题其篇曰《明月三五夜》,辞云,“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张喜且骇,已而崔至,则端服严容,责其非礼,竟去,张自失者久之,数夕后,崔又至,将晓而去,终夕无一言。

  ……张生辨色而兴,自疑曰,“岂其梦邪?”及明,睹妆在臂,香在衣,泪光荧荧然犹莹于茵席而已。是后又十余日,杳不复知。张生赋《会真诗》三十韵,未毕而红娘适至,因授之,以贻崔氏。自是复容之,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同安于曩所谓西厢者几一月矣。张生常诘郑氏之情,则曰,“我不可奈何矣。”因欲就成之。无何,张生将至长安,先以情谕之,崔氏宛然无难词,然而愁怨之容动人矣。将行之夕,不可复见,而张生遂西下。……

  明年,文战不利,张生遂止于京,贻书崔氏以广其意,崔报之,而生发其书于所知,由是为时人传说。杨巨源为赋《崔娘诗》〔3〕,元稹亦续生《会真诗》三十韵〔4〕,张之友闻者皆耸异,而张志亦绝矣。元稹与张厚,问其说,张曰:

  “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贵,秉娇宠,不为云为雨,则为蛟为螭,吾不知其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万乘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戮笑,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

  越岁余,崔已适人,张亦别娶,适过其所居,请以外兄见,崔终不出;后数日,张生将行,崔则赋诗一章以谢绝之云,“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自是遂不复知。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云。

  元稹以张生自寓,述其亲历之境,虽文章尚非上乘,而时有情致,固亦可观,惟篇末文过饰非,遂堕恶趣,而李绅〔5〕杨巨源辈既各赋诗以张之,稹又早有诗名,后秉节钺,故世人仍多乐道,宋赵德麟已取其事作《商调蝶恋花》〔6〕十阕(见《侯鲭录》),金则有董解元《弦索西厢》〔7〕,元则有王实甫《西厢记》〔8〕,关汉卿《续西厢记》〔9〕,明则有李日华《南西厢记》〔10〕,陆采《南西厢记》〔11〕等,其他曰《竟》曰《翻》曰《后》曰《续》〔12〕者尤繁,至今尚或称道其事。唐人传奇留遗不少,而后来煊赫如是者,惟此篇及李朝威《柳毅传》而已。

  李公佐字颛蒙,陇西人,尝举进士,元和中为江淮从事,后罢归长安(见所作《谢小娥传》中),会昌初,又为杨府录事,大中二年,坐累削两任官(见《唐书》《宣宗纪》),盖生于代宗时,至宣宗初犹在(约七七○--八五○),余事未详;

  《新唐书》《宗室世系表》有千牛备身公佐,则别一人也。其着作今存四篇,《南柯太守传》(见《广记》四百七十五,题《淳于棼》,今据《唐语林》改正)最有名,传言东平淳于棼家广陵郡东十里,宅南有大槐一株,贞元七年九月因沉醉致疾,二友扶生归家,令卧东庑下,而自秣马濯足以俟之。生就枕,昏然若梦,见二紫衣使称奉王命相邀,出门登车,指古槐穴而去。使者驱车入穴,忽见山川,终入一大城,城楼上有金书题曰“大槐安国”。生既至,拜驸马,复出为南柯太守,守郡三十载,“风化广被,百姓歌谣,建功德碑,立生祠宇”,王甚重之,递迁大位,生五男二女,后将兵与檀萝国战,败绩,公主又薨。生罢郡,而威福日盛,王疑惮之,遂禁生游从,处之私第,已而送归。既醒,则“见家之童仆拥篲于庭,二客濯足于榻,斜日未隐于西垣,余樽尚湛于东牖,梦中倏忽,若度一世矣。”其立意与《枕中记》同,而描摹更为尽致,明汤显祖亦本之作传奇曰《南柯记》。篇末言命仆发穴,以究根源,乃见蚁聚,悉符前梦,则假实证幻,余韵悠然,虽未尽于物情,已非《枕中》之所及矣。

  ……有大穴,根洞然明朗,可容一榻。上有积土壤以为城郭殿台之状,有蚁数斛,隐聚其中。中有小台,其色若丹,二大蚁处之,素翼朱首,长可三寸,左右大蚁数十辅之,诸蚁不敢近,此其王矣:即槐安国都是也。又穷一穴,直上南枝可四丈,宛转方中,亦有土城小楼,群蚁亦处其中:即生所领南柯郡也。……追想前事,感叹于怀,……不欲令二客坏之,遽令掩塞如旧。……复念檀萝征伐之事,又请二客访迹于外,宅东一里有古涸涧,侧有大檀树一株,藤萝拥织,上不见日,旁有小穴,亦有群蚁隐聚其间。檀萝之国,岂非此耶?嗟乎!蚁之灵异犹不可穷,况山藏木伏之大者所变化乎?……

  《谢小娥传》(见《广记》四百九十一)言小娥姓谢,豫章人,八岁丧母,后嫁历阳侠士段居贞。夫妇与父皆习贾,往来江湖间,为盗所杀,小娥亦折足堕水,他船拯起之,流转至上元县,依妙果寺尼以居。初,小娥尝梦父告以仇人为“车中猴东门草”,又梦夫告以仇人为“禾中走一日夫”,广求智者,皆不能解,至公佐乃辨之曰,“车中猴,车字去上下各一画,是申字,又申属猴,故曰车中猴;草下有门,门中有东,乃兰字也。又禾中走是穿田过,办是申字也;一日夫者,夫上更一画,下有日,是春字也。杀汝父是申兰,杀汝夫是申春,足可明矣。”小娥乃变男子服为佣保,果遇二贼于浔阳,刺杀之,并闻于官,擒其党,而小娥得免死。解谜获贼,甚乏理致,而当时亦盛传,李复言〔13〕已演其文入《续玄怪录》,明人则本之作平话〔14〕。(见《拍案惊奇》十九)

  所余二篇,其一未详原题,《广记》则题曰《庐江冯媪》(三百四十三),记董江妻亡更娶,而媪见有女泣路隅一室中,后乃知即亡人之墓,董闻则罪以妖妄,逐媪去之,其事甚简,故文亦不华。其一曰《古岳渎经》(见《广记》四百六十七,题曰《李汤》),有李汤者,永泰时楚州刺史,闻渔人见龟山下水中有大铁锁,乃以人牛曳出之,风涛陡作,“一兽状有如猿,白首长鬐,雪牙金爪,闯然上岸,高五丈许,蹲踞之状若猿猴,但两目不能开,兀若昏昧,……久乃引颈伸欠,双目忽开,光彩若电,顾视人焉,欲发狂怒。观者奔走,兽亦徐徐引锁曳牛入水去,竟不复出。”当时汤与楚州知名之士,皆错愕不知其由。后公佐访古东吴,泛洞庭,登包山,入灵洞,探仙书,于石穴间得《古岳渎经》第八卷,乃得其故,而其经文字奇古,编次蠹毁,颇不能解,公佐与道士焦君共详读之,如下文:

  “禹理水,三至桐柏山,惊风走雷,石号木鸣,土伯拥川,天老肃兵,功不能兴。禹怒,召集百灵,授命羹龙,桐柏等山君长稽首请命,禹因囚鸿蒙氏,章商氏,兜卢氏,犁娄氏,乃获淮涡水神名无支祁,善应对言语,辨江淮之浅深,原隰之远近,形若猿猴,缩鼻高额,青躯白首,金目雪牙,颈伸百尺,力逾九象,搏击腾踔疾奔,轻利倏忽,闻视不可久。禹授之童律,不能制;授之乌木由,不能制;授之庚辰,能制。鸱脾桓胡木魅水灵山祆石怪奔号聚绕,以数千载,庚辰以战(一作戟)逐去,颈锁大索,鼻穿金铃,徙淮阴之龟山之足下,俾淮水永安流注海也。庚辰之后,皆图此形者,免淮涛风雨之难。”

  宋朱熹(《楚辞辨证》中)尝斥僧伽降伏无支祁事为俚说〔15〕,罗泌(《路史》)有《无支祁辩》〔16〕,元吴昌龄《西游记》杂剧〔17〕中有“无支祁是他姊妹”语,明宋濂〔18〕亦隐括其事为文,知宋元以来,此说流传不绝,且广被民间,致劳学者弹纠,而实则仅出于李公佐假设之作而已。惟后来渐误禹为僧伽或泗洲大圣,明吴承恩演《西游记》,又移其神变奋迅之状于孙悟空,于是禹伏无支祁故事遂以堙昧也。

  传奇之文,此外尚夥,其较显着者,有陇西李朝威作《柳毅传》(见《广记》四百十九),记毅以下第将归湘滨,道经泾阳,遇牧羊女子言是龙女,为舅姑及婿所贬,托毅寄书于父洞庭君,洞庭君有弟钱塘君性刚暴,杀婿取女归,欲以配毅,因毅严拒而止。后毅丧妻,徙家金陵,娶范阳卢氏,则龙女也,又徙南海,复归洞庭,其表弟薛嘏尝遇之于湖中,得仙药五十丸,此后遂绝影响。金人已取其事为杂剧(语见董解元《弦索西厢》中)〔19〕,元尚仲贤〔20〕则作《柳毅传书》,翻案而为《张生煮海》〔21〕,清李渔又折衷之而成《蜃中楼》〔22〕。又有蒋防〔23〕作《霍小玉传》(见《广记》四百八十七),言李益年二十擢进士第,入长安,思得名妓,乃遇霍小玉,寓于其家,相从者二年,其后年,生授郑县主簿,则坚约婚姻而别。

  及生觐母,始知已订婚卢氏,母又素严,生不敢拒,遂与小玉绝。小玉久不得生音问,竟卧病,踪迹招益,益亦不敢往。

  一日益在崇敬寺,忽有黄衫豪士强邀之,至霍氏家,小玉力疾相见,数其负心,长恸而卒。益为之缟素,旦夕哭泣甚哀,已而婚于卢氏,然为怨鬼所祟,竟以猜忌出其妻,至于三娶,莫不如是。杜甫《少年行》有云,“黄衫年少宜来数,不见堂前东逝波”,〔24〕谓此也。又有许尧佐〔25〕作《柳氏传》(见《广记》四百八十五),记诗人韩翃得李生艳姬柳氏,会安禄山反,因寄柳于法灵寺而自为淄青节度使书记,乱平复来,则柳已为蕃将沙叱利所取,淄青诸将中有侠士许虞侯者,劫以还翃。

  其事又见于孟棨《本事诗》〔26〕,盖亦实录矣。他如柳珵(《广记》二百七十五《上清传》)薛调(又四百八十六《无双传》)

  皇甫枚(又四百九十一《非烟传》)房千里(同上《杨娼传》)〔27〕等,亦皆有造作。而杜光庭〔28〕之《虬髯客传》(见《广记》一百九十三)流传乃独广,光庭为蜀道士,事王衍,多所着述,大抵诞谩,此传则记杨素妓人之执红拂者识李靖于布衣时,相约遁去,道中又逢虬髯客,知其不凡,推资财,授兵法,令佐太宗兴唐,而自率海贼入扶余国杀其主,自立为王云。后世乐此故事,至作画图,谓之三侠;在曲则明凌初成有《虬髯翁》〔29〕,张凤翼张太和皆有《红拂记》〔30〕。

  上来所举之外,尚有不知作者之《李卫公别传》〔31〕,《李林甫外传》〔32〕,郭湜之《高力士外传》〔33〕,姚汝能之《安禄山事迹》〔34〕等,惟着述本意,或在显扬幽隐,非为传奇,特以行文枝蔓,或拾事琐屑,故后人亦每以小说视之。


※        ※         ※

 

  〔1〕“元和体” 《旧唐书·元稹传》:元稹“与太原白居易友善。工为诗,善状咏风态物色,当时言诗者称元、白焉。自衣冠士子,至闾阎下俚,悉传讽之,号为’元和体‘。”

  〔2〕《莺莺传》 元稹《莺莺传》及下文所述李朝威《柳毅传》,李公佐《谢小娥传》、《南柯太守传》、《庐江冯媪传》、《古岳渎经》,蒋防《霍小玉传》,柳珵《上清传》,薛调《无双传》,皇甫枚《非烟传》,房千里《杨娼传》,杜光庭《虬髯客传》,鲁迅《唐宋传奇集》均曾收入。

  〔3〕杨巨源 字景山,唐蒲州(今山西永济)人,官至国子司业。

  所撰《崔娘诗》,《全唐诗》卷三三三收入。

  〔4〕《会真诗》三十韵 《全唐诗》卷七九○收入。

  〔5〕李绅(772-846) 字公垂,唐无锡(今属江苏)人,官至守仆射、同平章事。与元稹、白居易交往甚密,撰有《追昔游集》。所撰《莺莺歌》,一题《东飞伯劳西飞燕歌为莺莺作》,见《全唐诗》卷四八三。其诗云:“伯劳飞迟燕飞疾,垂杨绽金花笑日。绿窗娇女字莺莺,金雀娅鬟年十七。黄姑上天阿母在,寂寞霜姿素莲质。门掩重关萧寺中,芳草花时不曾出”。

  〔6〕赵德麟(1051-1107) 名令畤,号聊复翁,宋哲宗时人。

  所撰《侯鲭录》,八卷,内容多为琐闻杂事,也有关于文学的论述。卷五对元稹《会真记》考辨颇详,并取其事作《商调蝶恋花词》十阕。序云:“今于暇日,详观其文,略其烦亵,分之为十章。每章之下属之以词,或全摭其文,或止取其意,又别为一曲,载之传前,先叙前篇之义,调曰《商调》,曲名《蝶恋花》。”词末云“乐天曰:’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尽期‘,岂独在彼者耶!”

  〔7〕董解元 约金章宗时人。所撰《弦索西厢》,一名《西厢记诸宫调》。

  〔8〕王实甫 元大都(今北京)人。所撰杂剧今知有十四种,现存三种,以《西厢记》最着名。

  〔9〕关汉卿 号已斋叟,约生于十三世纪前期,死于元灭南宋之后,元大都(今北京)人。所撰杂剧今知有六十余种,存十八种。有人认为王实甫《西厢记》只四本,第五本为关汉卿续作。此处之《续西厢记》即指《西厢记》第五本。

  〔10〕李日华 明吴县(今属江苏)人。所撰《南西厢记》故事梗概与王实甫《西厢记》大致相同。《西厢记》为杂剧,《南西厢记》为传奇。

  〔11〕陆采(1497-1537) 原名灼,字子玄,号天池,明长洲(今江苏吴县)人。撰有《南西厢记》等传奇五种。

  〔12〕《竟》 即《竟西厢》,实名《锦西厢》,清周恒综撰。

  《翻》,即《翻西厢》,清初研雪子撰。《后》,即《后西厢》,清石庞、薛旦、汤世滢三人各有同名剧作。《续》,即《续西厢》,清查继佐撰。

  〔13〕李复言 名谅,唐陇西(今甘肃东南)人,曾任彭城令、苏州刺史等。所撰《续玄怪录》,又名《续幽怪录》,内容多为异闻轶事。

  其中《妙寂尼》,记谢小娥事。

  〔14〕关于明人则本之作平话,指明凌蒙初所撰初刻《拍案惊奇》卷十九:《李公佐巧解梦中言,谢小娥智擒船上盗》。

  〔15〕朱熹(1130-1200) 字元晦,号晦庵,南宋徽州婺源(今属江西)人,曾任秘阁修撰等职。所撰《楚辞辨证》,二卷,内容系订正旧注之误。斥僧伽降伏无支祁事为俚说,见该书卷下:“如今世俗僧伽降无支祁、许逊斩蛟蜃精之类,本无稽据,而好事者遂假托撰造以实之。明理之士皆可以一笑而挥之,正不必深与辩也。”

  〔16〕罗泌 字长源,宋庐陵(今江西吉安)人。所撰《路史》,四十七卷,内容主要论述我国传说时期史事。《无支祁辩》,见该书《余论》卷三。

  〔17〕《西游记》杂剧 现存本题元吴昌龄撰,实为元末明初杨讷(字景贤)所作。六本二十四折。第一折《收孙演咒》有云:“那胡孙气力与天齐,偷玉皇仙酒,盗老子金丹,他去那魔君中占第一,他是骊山老母兄弟,无支祁是他姊妹。”

  〔18〕宋濂(1310-1381) 字景濂,号潜溪,明浦江(今属浙江)人,官至学士承旨知制诰。他关于无支祁的论述,见所撰《宋学士全集》卷二十八《删古岳渎经》。

  〔19〕据董解元《弦索西厢》卷一:“比前贤乐府不中听,在诸宫调里却着数。……也不是离魂倩女,也不是谒浆崔护,也不是双渐豫章城,也不是柳毅传书。”

  〔20〕尚仲贤 元真定(今河北正定)人,曾任江浙行省官吏。所撰杂剧今知有十一种,现存《柳毅传书》等三种。

  〔21〕《张生煮海》 一为尚仲贤撰,已佚。今存者为元李好古撰。剧情为张羽与龙女相爱,为龙王所阻,后得仙人相助,终成夫妇。

  〔22〕李渔(1611-约1679) 号笠翁,清兰溪(今属浙江)人。

  所撰《蜃中楼》,剧情为洞庭、东海二龙女在蜃楼游玩时遇见柳毅、张羽,遂各相爱成婚。

  〔23〕蒋防 字子微,唐义兴(今江苏宜兴)人,官至翰林学士。

  〔24〕杜甫(712-770) 字子美,唐巩县(今属河南)人,曾官左拾遗。撰有《杜工部集》。所作《少年行》第二首原诗作:“巢燕引雏浑去尽,江华结子已无多。黄衫年少宜来数,不见堂前东逝波。”

  〔25〕许尧佐 唐宪宗时人,曾官太子校书郎、谏议大夫。

  〔26〕孟棨 一作孟启,字初中。唐代人,官司勋郎中。所撰《本事诗》,一卷,记述唐代诗人轶事和民间传闻。

  〔27〕柳珵 唐蒲州河东(今山西永济)人。所撰《上清传》,写唐宰相窦参宠婢上清,向唐德宗哭诉,为窦参申冤故事。薛调,唐河中宝鼎(今山西万荣)人,曾官户部员外郎、翰林学士承旨。所撰《无双传》,写刘无双和王仙客的爱情故事。皇甫枚,字遵美,唐安定(今甘肃泾川)人,曾为汝州鲁山县令。撰有《三水小牍》等。《非烟传》,写步非烟与赵象相恋,至死不渝的故事。房千里,字鹄举,唐河南(今河南洛阳)人,曾官国子博士、高州刺史。所撰《杨娼传》,写长安名妓杨娼为岭南帅甲所爱,帅死,杨以死相报的故事。

  〔28〕杜光庭(850-933) 字圣宾,自号东瀛子,唐末五代处州缙云(今属浙江)人。曾在天台山学道,仕唐为内廷供奉,入蜀后官谏议大夫。

  〔29〕凌初成(1580-1644) 即凌蒙初,明乌程(今浙江吴兴)人,曾官上海县丞、徐州通判。参看本书第二十一篇。所撰杂剧《虬髯翁》,全名为《虬髯翁正本扶余国》,四折。

  〔30〕张凤翼(1527-1613) 字伯起,号灵墟,明长洲(今江苏吴县)人。剧作今存五种。《红拂记》,共三十四出。张太和,字幼于,号屏山,明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所撰《红拂记》,今佚。

  〔31〕《李卫公别传》 唐李复言撰。《太平广记》卷四一八收入,题《李靖》,文末注:“出《续玄怪录》。”

  〔32〕《李林甫外传》 一卷,见《古今说海》、叶德辉辑《唐开元小说六种》等书。

  〔33〕郭湜 生平事迹不详。所撰《高力士外传》,一卷,见明顾元庆《顾氏文房小说》、《唐开元小说六种》等书。

  〔34〕姚汝能 官华阴尉,余事不详。所撰《安禄山事迹》,《新唐书·艺文志》着录三卷。见缪荃孙辑《藕香零拾》、《唐开元小说六种》等书。第十篇 唐之传奇集及杂俎

  造传奇之文,会萃为一集者,在唐代多有,而煊赫莫如牛僧孺之《玄怪录》。僧孺字思黯,本陇西狄道人,居宛叶间,元和初以贤良方正对策第一,条指失政,鲠讦不避宰相,至考官皆调去,僧孺则调伊阙尉,穆宗即位,渐至御史中丞,后以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武宗时累贬循州长史,宣宗立,乃召还为太子少师,大中二年卒,赠太尉,年六十九(七八○--八四八),谥曰文简,有传在两《唐书》。僧孺性坚僻,而颇嗜志怪,所撰《玄怪录》十卷,今已佚,然《太平广记》所引尚三十一篇,可以考见大概。其文虽与他传奇无甚异,而时时示人以出于造作,不求见信;盖李公佐李朝威辈,仅在显扬笔妙,故尚不肯言事状之虚,至僧孺乃并欲以构想之幻自见,因故示其诡设之迹矣。《元无有》即其一例:

  宝应中,有元无有,常以仲春末独行维扬郊野。值日晚,风雨大至,时兵荒后,人户多逃,遂入路旁空庄。

  须臾霁止,斜月方出,无有坐北窗,忽闻西廊有行人声,未几,见月中有四人,衣冠皆异,相与谈谐吟咏甚畅,乃云,“今夕如秋,风月若此,吾辈岂得不为一言,以展平生之事也?”……吟咏既朗,无有听之具悉。其一衣冠长人即先吟曰,“齐绔鲁缟如霜雪,寥亮高声予所发。”其二黑衣冠短陋人诗曰,“嘉宾良会清夜时,煌煌灯烛我能持。”其三故弊黄衣冠人,亦短陋,诗曰,“清冷之泉候朝汲,桑绠相牵常出入。”其四故黑衣冠人诗曰,“爨薪贮泉相煎熬,充他口腹我为劳。”无有亦不以四人为异,四人亦不虞无有之在堂隍也,递相褒赏,观其自负,则虽阮嗣宗《咏怀》,亦若不能加矣。四人迟明乃归旧所;

  无有就寻之,堂中惟有故杵灯台水桶破铛:乃知四人即此物所为也。(《广记》三百六十九)

  牛僧孺在朝,与李德裕各立门户,为党争,〔1〕以其好作小说,李之门客韦瓘遂托僧孺名撰《周秦行纪》〔2〕以诬之。记言自以举进士落第将归宛叶,经伊阙鸣皋山下,因暮失道,遂止薄太后庙中,与汉唐妃嫔燕饮。太后问今天子为谁?则对曰,“’今皇帝先帝长子。‘太真笑曰,’沈婆儿作天子也。大奇!‘”复赋诗,终以昭君侍寝,至明别去,“竟不知其何如”(详见《广记》四百八十九)。德裕因作论,谓僧孺姓应图谶,《玄怪录》又多造隐语,意在惑民,《周秦行纪》则以身与后妃冥遇,欲证其身非人臣相,“及至戏德宗为沈婆儿,以代宗皇后为沈婆,令人骨战,可谓无礼于其君甚矣!”作逆若非当代,必在子孙,故“须以’太牢‘少长咸置于法,则刑罚中而社稷安”也(详见《李卫公外集》四)。〔3〕自来假小说以排陷人,此为最怪,顾当时说亦不行。惟僧孺既有才名,又历高位,其所着作,世遂盛传。而摹拟者亦不鲜,李复言有《续玄怪录》十卷,“分仙术感应二门”,薛渔思〔4〕有《河东记》三卷,“亦记谲怪事,序云续牛僧孺之书”(皆见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十三);又有撰《宣室志》〔5〕十卷,以记仙鬼灵异事迹者,曰张读字圣朋,则张鷟之裔而牛僧孺之外孙也(见《唐书》《张荐传》),后来亦疑为“少而习见,故沿其流波”(清《四库提要》子部小说家类三)云。

  他如武功人苏鹗有《杜阳杂编》〔6〕,记唐世故事,而多夸远方珍异,参寥子高彦休有《唐阙史》〔7〕,虽间有实录,而亦言见梦升仙,故皆传奇,但稍迁变。至于康骈《剧谈录》〔8〕之渐多世务,孙棨《北里志》〔9〕之专叙狭邪,范摅《云溪友议》〔10〕之特重歌咏,虽若弥近人情,远于灵怪,然选事则新颖,行文则逶迤,固仍以传奇为骨者也。迨裴铏着书,径称《传奇》,〔11〕则盛述神仙怪谲之事,又多崇饰,以惑观者。铏为淮南节度副大使高骈从事,骈后失志,尤好神仙,卒以叛死,则此或当时谀导之作,非由本怀。聂隐娘胜妙手空空儿事即出此书(文见《广记》一百九十四),明人取以入伪作之段成式《剑侠传》,流传遂广,迄今犹为所谓文人者所乐道也。

  段成式字柯古,齐州临淄人,宰相文昌子也,以荫为校书郎,累迁至吉州刺史,大中中归京,仕至太常少卿,咸通四年(八六三)六月卒,《新唐书》附见段志玄传末(余见《酉阳杂俎》及《南楚新闻》)。成式家多奇篇秘籍,博学强记,尤深于佛书,而少好畋猎,亦早有文名,词句多奥博,世所珍异,其小说有《庐陵官下记》〔12〕二卷,今佚;《酉阳杂俎》二十卷凡三十篇,今具在,并有《续集》十卷:卷一篇,或录秘书,或叙异事,仙佛人鬼以至动植,弥不毕载,以类相聚,有如类书,虽源或出于张华《博物志》,而在唐时,则犹之独创之作矣。每篇各有题目,亦殊隐僻,如纪道术者曰《壶史》,钞释典者曰《贝编》,述丧葬者曰《尸窀》,志怪异者曰《诺皋记》,而抉择记叙,亦多古艳颖异,足副其目也。

  夏启为东明公,文王为西明公,邵公为南明公,季札为北明公,四时主四方鬼。至忠至孝之人,命终皆为地下主者,一百四十年,乃授下仙之教,授以大道。有上圣之德,命终受三官书,为地下主者,一千年乃转三官之五帝,复一千四百年方得游行太清,为九宫之中仙。

  (卷二《玉格》)

  始生天者五相,一光覆身而无衣,二见物生希有心,三弱颜,四疑,五怖。(卷三《贝编》)

  国初僧玄奘往五印取经,西域敬之。成式见倭国僧金刚三昧,言尝至中天寺,寺中多画玄奘麻屩及匙箸,以彩云乘之,盖西域所无者,每至斋日,辄膜拜焉。(同上)

  天翁姓张,名坚,字刺渴,渔阳人,少不羁,无所拘忌。常张罗得一白雀,爱而养之,梦刘天翁责怒,每欲杀之,白雀辄以报坚,坚设诸方待之,终莫能害。天翁遂下观之,坚盛设宾主,乃窃骑天翁车,乘白龙,振策登天,天翁乘余龙追之,不及。坚既到玄宫,易百官,杜塞北门,封白雀为上卿侯,改白雀之胤不产于下土。刘翁失治,徘徊五岳作灾,坚患之,以刘翁为太山太守,主生死之籍。(卷十四《诺皋记》)

  大历中,有士人庄在渭南,遇疾卒于京,妻柳氏因庄居。……士人祥斋日,暮,柳氏露坐逐凉,有胡蜂绕其首面,柳氏以扇击堕地,乃胡桃也。柳氏遽取,玩之掌中;遂长,初如拳,如椀,惊顾之际,已如盘矣。曝然分为两扇,空中轮转,声如分蜂,忽合于柳氏首。柳氏碎首,齿着于树。其物因飞去,竟不知何怪也。(同上)

  又有聚文身之事者曰《黥》,述养鹰之法者曰《肉攫部》,《续集》则有《贬误》以收考证,有《寺塔记》以志伽蓝,所涉既广,遂多珍异,为世爱玩,与传奇并驱争先矣。

  成式能诗,幽涩繁缛如他着述,时有祁人温庭筠〔13〕字飞卿,河内李商隐〔14〕字义山,亦俱用是相夸,号“三十六体”〔15〕。

  温庭筠亦有小说三卷曰《干子》,遗文见于《广记》,仅录事略,简率无可观,与其诗赋之艳丽者不类。李于小说无闻,今有《义山杂纂》一卷,《新唐志》不着录,宋陈振孙〔16〕(《直斋书录解题》十一)以为商隐作,书皆集俚俗常谈鄙事,以类相从,虽止于琐缀,而颇亦穿世务之幽隐,盖不特聊资笑噱而已。

  杀风景

  松下喝道 看花泪下 苔上铺席 斫却垂杨

  花下晒裩 游春重载 石笋系马 月下把火

  步行将军 背山起楼 果园种菜 花架下养鸡鸭

  恶模样

  作客与人相争骂…… 做客踏翻台桌……

  对丈人丈母唱艳曲 嚼残鱼肉归盘上 对众倒卧 横箸在羹碗上

  十诫

  不得饮酒至醉 不得暗黑处惊人 不得阴损于人

  不得独入寡妇人房 不得开人家书 不得戏取物不

  令人知 不得暗黑独自行 不得与无赖子弟往还

  不得借人物用了经旬不还(原缺一则)

  中和年间有李就今字衮求,为临晋令,亦号义山,能诗,初举时恒游侣家,见孙棨《北里志》,则《杂纂》之作,或出此人,未必定属商隐,然他无显证,未能定也。后亦时有仿作者,宋有续,称王君玉〔17〕,有再续,称苏东坡〔18〕,明有三续,为黄允交〔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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